耶律元祯拿着那个小小的纸包，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粉末的细腻。
他没有多问这东西的来历。
苏晏拿出来的东西，总是超乎他的认知，但每一次都精准有效。
这就够了。
“我会亲自去办。”他将纸包小心收好，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
高仙芝像往常一样，推着一辆吱吱作响的独轮车，从内苑监的侧门出来。
车上装满了枯枝败叶和翻出来的废土。
这是他一天工作的开始。
他低着头，眼神空洞，一步一步走得沉稳。
在经过宫中一处必经的拐角时，一个负责清扫路面的小杂役不小心滑倒，手中的水桶脱手。
哗啦一声，带着泥点的水泼了高仙芝一身。
小杂役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公公恕罪！公公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
高仙芝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湿透的衣角，又看了看跪地发抖的杂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绕开了那滩水迹，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仿佛被泼湿的不是他自己。
在他身后，那个小杂役抬起头，
他的袖口里，刚刚洒出的粉末已经悄无声息地混进了高仙芝车上的废土之中。
独轮车一路向西，出了宫门，朝着城郊的垃圾场而去。
枢密府的探子们早已换上便装，像几滴水融入大海，远远地吊在后面。
垃圾场臭气熏天，堆满了整个京城的废弃物。
高仙芝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处指定的倾倒点，将车上的东西全部倒下，然后推着空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新倒下的泥土和枯叶，很快就和周围的垃圾混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探子们没有靠近。
他们分散在垃圾场的四周，伪装成捡破烂的，或者干脆躲在土丘后面。
他们带着苏晏给的特制镜片。
透过镜片，那堆新倒的泥土上，散发着一层肉眼无法看见的幽蓝色微光。
他们只需要盯着那片光。
等待。
白天过去了。
太阳落下山头，暮色笼罩大地。
垃圾场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探子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一天，身上沾满了难闻的气味，但没有一个人移动。
直到月上中天。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垃圾场的边缘。
那人背着一个破麻袋，手里拿着一根拨弄垃圾的木棍，像个寻常的拾荒者。
他走得很慢，不时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
但他前进的方向，却异常明确。
他径直走向了那片发着幽蓝色微光的地方。
探子们的呼吸都放轻了。
拾荒者到了倾倒点。
他没有去捡那些还能换钱的瓶瓶罐罐。
他的木棍在土堆里熟练地拨弄了几下，像是在寻找特定的记号。
很快，他停了下来。
他放下木棍，用手扒开表面的泥土。
他从里面翻出几个东西，每一个都用油纸紧紧包裹着。
看起来就是几个普通的土块。
他将土块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破麻袋里，然后立刻转身，迅速离开了垃圾场。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动作干脆利落。
光，在移动。
探子们立刻跟了上去。
拾荒者进入城区，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
他七拐八绕，好几次都险些甩掉追踪。
但那片幽蓝色的光，在特制镜片的视野里，像是黑夜中的灯塔，死死地为探子们指引着方向。
最终，拾荒者停在了一家铺子门前。
铺子很小，门脸上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
上面写着两个字：寿材。
是一家棺材铺。
追踪的探子立刻将消息传回了枢密府。
耶律元祯收到消息时，天色已经快亮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
“召集所有精锐，封锁棺材铺所在的整条街巷，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他当机立断。
不能再等了。
等对方把情报送出去，一切都晚了。
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连根拔起。
马蹄声踏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枢密府的卫兵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包围了那条狭窄的巷子。
耶律元祯一身劲装，翻身下马。
他没有走正门。
他一挥手，几个亲信立刻搬来撞木。
“撞开！”
“轰！”
一声巨响，棺材铺的后院墙壁被硬生生撞开一个大洞。
尘土飞扬中，卫兵们持刀涌入。
院子里，一个正在劈柴的伙计和一个睡眼惺忪的老板被惊动。
“你们是什么人！敢闯私宅！”老板惊怒交加地喊道。
耶律元祯根本不理会，冷冷下令：“拿下！”
那个看似普通的老板和伙计，眼中瞬间迸发出凌厉的杀气。
他们不退反进，从柴堆和水缸下抽出雪亮的钢刀，迎着卫兵就冲了上来。
刀法狠辣，招招致命。
他们根本不是普通人，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一场激战在小小的院落里瞬间爆发。
但他们面对的，是耶律元祯最精锐的亲兵。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老板和伙计就浑身是伤，被死死按在地上。
耶律元祯踏过地上的血迹，走进铺子里。
一股阴冷的木头和油漆味扑面而来。
几口已经完工的棺材，静静地摆放在屋里。
“搜！”
卫兵们开始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
敲击墙壁，翻开地砖。
很快，一个亲信在里屋一口最大的棺材后面，发现了异常。
他用力一推。
那口棺材纹丝不动。
它不是摆在那里的，它的底部和地面连在了一起。
亲信在棺材壁上摸索片刻，找到一处不甚明显的雕花，用力一按。
轧轧声响起。
棺材旁边的地面，一块厚重的石板缓缓升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条向下的台阶，通往未知的黑暗。
耶律元祯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他提着灯，第一个走了下去。
下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石和药草混合的怪味。
密室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兵器，刀枪剑戟，甚至还有几把军用的强弩。
一个架子上，则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是各种颜色诡异的毒药。
而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部半开的册子。
耶律元祯走过去，拿起册子。
那是一本密码本。
上面记录着各种奇怪的符号和对应的文字。
在他的亲信搜查密室时，苏晏也带着人赶到了。
她没有看那些兵器和毒药，目光直接落在了耶律元祯手中的密码本上。
“情况怎么样？”她问。
“一个秘密据点，看样子是负责中转情报和存放物资的。”耶律元祯将密码本递给她，“你能看懂吗？”
苏晏接过密码本，快速翻阅起来。
这是一种替换式密码，虽然复杂，但并非无法破解。
“需要时间。”她说，“而且需要大量的运算。”
她看向桌角另一叠刚刚誊抄好，还未来得及烧毁的纸。
那上面是一段用密码写成的信息。
墨迹未干。
显然是刚刚从宫里传出来，还没来得及发往下一处。
“来不及慢慢破了。”苏晏的语气变得严肃，“我需要立刻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在脑中呼叫系统。
消耗积分，进行高速运算破解。
耶律元祯看着她，没有打扰。
片刻之后，苏晏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
她拿起笔，在那张密码纸旁边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耶律元祯凑过去看。
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三月期至，‘梦回’将醒。待重阳宫宴，清君侧，定乾坤。”
耶律元祯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梦回，那是他给皇太后下的慢性毒药的名字。
他原本以为，这味药会让皇太后的情报网络在三个月内逐渐瘫痪。
可这封密信的内容，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们下的毒，不仅没有毁掉这个网络。
反而成了对方发动政变的信号。
重阳宫宴，就在七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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