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元祯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一把夺过那张纸，眼中的杀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高仙芝！”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转身就要冲出密室。
“备马！调集枢密府所有卫队，随我进宫！”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台阶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外面的亲信立刻应声，甲胄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
一只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纤细，微凉，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你现在进宫，是去送死。”
苏晏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耶律元祯猛地回头，双目赤红。
“送死？皇太后要谋反！高仙芝就是她的棋子！我现在就去把他抓起来，带着这本密码本，带着这封信，去面见陛下！人赃并获，她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只要动作够快，在皇太后反应过来之前，将所有证据拍在皇帝脸上。
一切就能终结。
“然后呢？”苏晏看着他，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猜，陛下会信你，还是信他的母后？”
耶律元祯的动作僵住了。
“高仙芝只是个太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苏晏的声音继续响起，“你可以抓他，杀他，但他一死，就死无对证。”
“这本密码本，这封信，你怎么证明就是皇太后的东西？”
“就凭一个死了的太监，一本谁也看不懂的册子，你就要指控母仪天下的皇太后谋逆？”
苏晏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柄冰冷的锤子，敲在耶律元祯的心上。
他握着那张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皇帝会怎么想？
他只会觉得，南院枢密使耶律元祯疯了。
为了争权夺利，竟然敢污蔑到皇太后头上。
皇太后只需要流几滴眼泪，说自己是被冤枉的，皇帝的天平就会瞬间倾斜。
到时候，死的不是皇太后。
而是他，耶律元祯。
他会被扣上离间皇室、构陷太后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可……可是……”耶律元祯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难道就这么等着？等到重阳宫宴，等他们动手？”
“他们已经动手了。”
苏晏的目光落回那张写着译文的纸上，手指轻轻点着那两个字。
“梦回。”
她抬起眼，看向耶律元祯。
“‘梦回将醒’。你真的以为，这是我们下的毒要发作的信号吗？”
耶律元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以为，是毒性让皇太后失去了对这个情报网络的控制，才让计划败露。
“你再想一想。”苏晏引导着他，“如果皇太后真的因为中毒而心智混乱，她的手下，又怎么会如此精准地策划一场在重阳宫宴上的政变？”
“他们的行动，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这不像是主帅即将倒下的样子。”
耶律元祯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顺着苏晏的思路，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皇太后早就发现了。”苏晏的语气平淡，却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她或许早就察觉到‘梦回香’有问题，甚至已经找到了解药。”
“她不动声色，就是为了等我们自以为掌控全局。然后，她将计就计，用‘梦回将醒’这个词，作为她提前发动政变的信号。”
苏晏顿了顿，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我们下的毒，没有拖延她的计划。反而，成了催动她计划的导火索。”
“我们……被她反将了一军。”
轰隆一声。
耶律元祯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彻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完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布下了陷阱。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猎物。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进，是死路。
退，也是死路。
距离重阳宫宴，只剩下七天。
七天之后，皇太后的势力会在宫中举事。
届时，京城大乱，血流成河。
而他和苏晏，作为皇太后最想除掉的两个人，将会是第一批被清洗的对象。
他们无处可逃。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墙上的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耶律元祯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看着苏晏，这个女人在揭示了如此可怕的真相后，脸上依然没有丝毫惧色。
她只是走到那张桌子前，摊开了一张南京城的防务地图。
地图上，用朱笔圈出了皇宫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皇宫，划过几条主要的街道，最后，停在了城郊的一处地方。
那里标注着三个字。
秋捺钵。
辽国皇帝秋季狩猎的围场。
“你在看什么？”耶律元祯的声音沙哑。
事到如今，看这些还有什么用？
苏晏没有回答他。
她拿起笔，在皇宫和秋捺钵围场之间，画了一条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耶律元祯。
她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绝望，反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火焰。
“既然我们阻止不了，那就帮她一把。”
耶律元祯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将计就计。”
苏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皇太后不是要清君侧吗？我们就帮她清。她不是想让她的力量出现在皇帝面前吗？我们就帮她把路铺好。”
“这七天，我们不动高仙芝，不惊动任何人。我们暗中配合他们，把他们所有的人，所有的力量，都顺顺当当地引到皇帝面前。”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密室中掷地有声。
“然后，在她自以为最成功的那一刻。”
苏晏抬眼，目光直视着耶律元祯，一字一句地说道。
“由你，南院枢密使，在陛下面前，上演一出真正的救驾大戏。”
“将所有叛军，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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