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元祯的脑子飞速转动。
宫廷仪仗卫队,那都是从上三旗子弟里精挑细选的,家世清白,身家性命都捏在皇族手里。
而御用龙涎香,更是只有皇太后、皇帝和少数几位得宠的妃嫔才有资格使用。
一个能接触到这两样东西的人,地位必然不低,且常年在内宫活动。
“我立刻去查。”耶律元祯声音压抑,带着一股即将爆发的狠厉。
他不再懊恼于凶手的逃脱,新的线索让他重新燃起了捕猎的欲望。
“不要大张旗鼓。”苏晏提醒道,“能有这种身手和心智,他在宫里的伪装一定很深。你任何一点异动,都会惊动他。”
耶律元祯点头。
他明白,现在不是抓人,而是大海捞针。
而且捞针的动作,还不能太大,免得惊跑了那根针。
接下来的几天,枢密府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仿佛那晚的抓捕从未发生过。
但暗地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拢。
耶律元祯没有动用任何明面上的力量,他只调遣了自己最核心的几个亲信。
他们没有去审问,没有去搜查,只是以核对秋冬换防名录为由,将宫中所有内侍、卫官、杂役的人员名册,一卷一卷地搬进了枢密府的档案室。
档案堆积如山。
耶律元祯把自己关在档案室里,三天三夜没有出门。
他亲自一卷一卷地翻阅。
排查范围很明确。
第一类,是能够接触到仪仗队库房的人。
这包括了库房的管事、负责缝补修缮的绣工、以及负责搬运的杂役。
第二类,是能够接触到御用香料的人。
这包括了内务府负责采买和分发的总管、太医院负责调香的御医,以及各个宫苑负责熏香的太监。
两个名单被分别列出,然后进行比对。
寻找那个同时出现在两个名单上的交集。
然而,结果令人失望。
两个名单上,没有任何一个重合的名字。
耶律元祯的亲信看着那两份干净的名单,眉头紧锁。
“大人,会不会是我们的方向错了?或许……这两样东西,不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不可能。”耶律元祯断然否定。
他相信苏晏的判断。
那个杀手行事如此谨慎,绝不会留下两个不同来源的线索来暴露自己。
问题一定出在别的地方。
他重新审视那两份名单。
一个名字,一个籍贯,一个履历。
冰冷的文字,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苏晏说过的话。
“伪装一定很深。”
一个善于伪装的人,他的档案会是干净的。
他的名字,也不会轻易出现在这种交叉比对的名单上。
必须换个思路。
他拿起那份负责仪仗库房人员的名单,目光不再局限于那些管事和绣工。
他的手指,缓缓向下滑动。
划过了那些杂役的名字。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份名单。
负责熏香的太监。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
如果,这个人不是直接管理香料,而是通过其他方式沾染上的呢?
比如,他负责打理花草,而那些花草,恰好就在使用龙涎香的宫殿附近。
范围,再一次扩大。
这一次,排查变得更加困难。
耶律元祯将所有在内宫活动,且社会关系简单、平时存在感低的人,全部圈了出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作量。
亲信们按照他的指令,将这些人的档案重新整理,将他们的工作区域、行动路线、入宫前的背景,全部重新深挖一遍。
又过了两天。
一份新的名单,放在了耶律元祯的桌上。
这份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
高仙芝。
内苑监太监,负责打理宫中花草。
此人的档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三十五岁,入宫十五年,沉默寡言,不与人来往,在内苑监几乎是个透明人。
他负责的区域是西苑的一片竹林和几处花圃。
那里偏僻,人迹罕至。
没有任何问题。
但往下看,耶行元祯的瞳孔微微收缩。
档案的末尾,有一行不起眼的备注。
此人入宫前,籍贯燕云,曾为游侠,有武艺傍身。
更关键的一点是,他负责维护的那片竹林,紧邻着皇太后寝宫的后墙。
而皇太后,是整个辽国宫廷,龙涎香用得最多的人。
为了让香气不那么浓烈,又能经久不散,太后的宫殿采取的是熏地法。
将燃烧的龙涎香置于地下的暖道之中,让香气从地砖的缝隙中缓缓溢出,常年如此。
而暖道的一个排气口,就设在那片竹林的一处假山之下。
负责维护那片竹林的高仙芝,身上沾染到龙涎香的气味,合情合理。
至于仪仗队的服饰布料……
耶律元祯派人去查了内务府的记录。
半个月前,仪仗队更换冬装,有一批老旧破损的服饰被当作废品处理。
而负责将这些废品运出宫焚烧的,正是内苑监的杂役。
高仙芝,作为内苑监的老人,完全有机会从那些废品中,拿到一块他想要的布料。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个不起眼的太监。
耶律元祯立刻下令,对高仙芝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秘密监视。
枢密府的精锐探子,像影子一样,附着在高仙芝的生活轨迹上。
然而,一连三天,监视结果却是一片空白。
高仙芝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口钟。
卯时起,打理花草。
巳时回,吃饭。
午后,继续打理花草。
酉时末,回到内苑监最角落的宿舍里,然后直到第二天卯时,再也不出来。
他不和任何人交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眼神永远是低垂的,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探子们轮换了三班,用尽了各种方法,甚至在他回宿舍的路上伪装成醉汉撞他,都没能让他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他就像一块石头,沉默,坚硬,没有缝隙。
“大人,会不会……是我们搞错了?”负责监视的探子头领,一脸挫败地回报。
他们甚至开始怀疑,这个高仙芝是不是天生就这么个木讷性子,根本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耶律元祯也陷入了沉思。
这种毫无破绽的规律,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带着所有的卷宗和监视记录,再次来到了清晏坊。
苏晏安静地听完他的讲述,没有看那些记录。
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他每日打理花草,会产生很多枯枝败叶和废土吧?”
“是。”耶律元祯点头,“内苑监有专门处理这些东西的地方,他每天都会用一辆小车,把它们运到宫外的垃圾场。”
“他从不与外人接触,那他如何传递信息?”苏晏自问自答,“那个幽灵,不可能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一定有同伙,有一个联络点。”
她看向耶律元祯,眼神明亮。
“去查他运出去的那些东西。”
“花肥?”耶律元祯皱眉,“那都是些烂叶子和泥土,我们的人检查过,没有任何夹带。”
“重点不是他夹带了什么。”苏晏说,“重点是,那些花肥,最终被送到了哪里。”
她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纸上。
“这是什么?”
“物质追踪粉尘。”苏晏将纸包好,递给他,“无色无味,肉眼看不见,但能附着在任何物体上,发出一种只有特定镜片才能看到的微光。”
她对系统的存在早已习以为常,解释起来也面不改色。
“让你的人,想办法把这些粉末,撒在他清理出来的那些废土里。”
苏晏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然后,跟着光走。”
她很确定,这个沉默的太监,一定有一个秘密的垃圾处理站。
而那个地方,就是他的联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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