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像化不开的墨。
天牢深处,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霉味和血腥气。
耶律元祯独自一人走在狭长的甬道里。
石壁上的火把,光芒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湿滑的地面上,随着他的脚步扭曲变形。
他挥了挥手。
跟在身后的狱卒和侍卫停下脚步,躬身退去,消失在甬道的拐角。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里是天牢的最底层,关押着最无可赦的囚犯。
耶律元祯走了进去。
牢房里没有火把,只有一扇开在高处的小窗,漏进一点稀薄的月光。
铁链晃动的声音响起。
角落里,一个人影动了动。
林重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墙上,四肢呈一个大字形展开。
他身上的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布满了暗红的血迹和污秽。
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听见了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眼神却不再有昨日的疯狂和怨毒。
那是一种死寂。
像一潭彻底冻住的深水,再也起不了任何波澜。
他看着耶律元祯走近,看着对方身上那件干净整洁的锦袍,与这里的肮脏格格不入。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嘶吼。
许久,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嘶哑的嗓子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没有质问的力道,更像一声叹息。
耶律元祯没有回答。
他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打开盖子,动作不急不缓。
一壶温热的酒。
两碟小菜。
一碟是酱牛肉,一碟是油炸花生。
都是林重从前最喜欢的下酒菜。
香气在充满恶臭的牢房里散开,显得格外诡异。
耶律元祯拿出两个杯子,倒了满满两杯酒。
他蹲下身,将其中一杯递到林重嘴边。
冰冷的杯沿触碰到林重的嘴唇。
耶律元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的夫人和女儿,我已经派人送出城了,会给她们一笔足够过完下半生的钱财。”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重毫无反应的眼睛。
“你的儿子,我也会送走。去一个很远,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会改个名字,我会找个好师傅教他读书习武。将来,他会有个不错的前程。”
“他不会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会背负任何骂名。”
林重低着头,看着眼前的酒杯。
杯中的酒液,倒映着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发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他终于明白了。
这杯酒,是断头酒。
这些安排,是他这么多年忠心耿耿,换来的最后一点“情分”。
作为一个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
重要的是,弃子的价值,已经被榨干了。
追问为什么,没有任何意义。
他张开干裂的嘴,任由耶律元祯将那杯酒缓缓喂进他的嘴里。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像一把火在烧。
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没有再问。
耶律元祯将空杯子放下,又拿起自己的那杯,一口喝尽。
“这杯,我敬你。”
他看着林重,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
林重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酒渍。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中那死灰般的平静,被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光亮取代。
他看着耶律元祯。
这个他追随了十年,视为兄长和主君的男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最了解他。
现在才知道,自己看到的,永远只是耶律元祯想让他看到的那一面。
“大人……”林重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所图……甚大。”
耶律元祯静静地听着。
“走这条路……身边……”
“身边不能再有我这样……知道你过去的人了。”
这句话说完,林重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诡异。
他终于想通了最后一环。
他知道太多耶律元祯的过往。
知道他如何从一个不受重视的皇族旁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知道他暗中培植了多少势力,又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
从前,这些是忠诚的基石。
现在,这些是新道路上,最危险的绊脚石。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棋盘上不能有旧的棋子。
尤其是,一枚知道下棋者底细的旧棋子。
黑色的血,从林重的口鼻里涌了出来。
一滴,一滴,落在身前肮脏的囚衣上。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锁住他的铁链哗哗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耶律元祯,眼睛瞪得很大,仿佛要将这个男人的样子,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抽搐很快停止了。
他的头颅无力地垂下,再也没有了声息。
耶律元祯静静地看着他死去。
整个过程,他一动不动,眼中的波澜,甚至不如牢房角落滴落的水珠。
他站起身,将地上的酒壶、酒杯和小菜,一样一样重新放回食盒里。
动作细致,有条不紊。
做完这一切,他提起食盒,转身向牢门走去。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林重的尸体。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将死亡彻底隔绝在黑暗里。
甬道里,狱卒和侍卫已经等候在远处。
看到他出来,立刻躬身行礼。
耶律元祯的脚步没有停顿,一直走到天牢的出口。
外面,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冷冽的晨风吹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些许血腥和霉味。
一名心腹侍卫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食盒。
“大人。”
耶律元祯抬头,望向天空那抹微光。
他的声音,比这黎明前的空气还要冷。
“林重畏罪自杀。”
侍卫的身体微微一震,立刻低下头。
“属下明白。”
“此事到此为止。”耶律元祯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严禁任何人再议论一个字。”
“遵命。”
耶律元祯的目光,越过重重屋檐,望向了南京城的东南角。
那是清晏坊的方向。
用自己最得力的臂膀,最忠诚的下属的性命。
但他也清楚,从林重喝下那杯酒开始,他和苏晏之间,再也不是简单的合作与利用。
他们的联盟,被一条人命,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条用鲜血凝成的绳索,将把他们两个,都拖向一个无法预知的深渊。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天,就要亮了。
南京城新的一天,将在一个副指挥使的“畏罪自杀”中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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