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甲胄在晨光中反射出冷硬的光。
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踏碎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安宁。
林重的府邸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门被粗暴地擂响,声音沉闷,带着不祥的预兆。
林重还在宿醉的头痛中挣扎,就被卧房外惊慌的仆人喊醒。
他披着外衣,带着满身酒气和怒火冲到前院。
大门已经被撞开。
周仓穿着一身完整的铠甲,站在院子中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城防军士,手持长矛,眼神冰冷。
“周仓,你这是什么意思?”林重看到他,怒火烧得更旺了,“一大早带兵闯我的府邸,你想造反吗?”
他完全没把这阵仗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周仓的嫉妒心在作祟。
周仓一直觊觎都指挥使的位置,昨天枢密使大人亲口许诺给了自己,这家伙今天就来找麻烦了。
周仓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只是抬了抬手。
一张盖着枢密院大印的令书,被递到了林重面前。
“奉枢密使大人密令,彻查城内所有兵马司校尉以上军官府邸,排查金人细作。”周仓的声音像铁一样冷,“林副指挥使,请你配合。”
林重看着那张搜查令,上面的字迹和印章都无可挑剔。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搜查?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从我府里搜出什么来。”
他心里有底。
自己对枢密使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这一定是周仓借题发挥,想给自己难堪。
“等搜完了,我定要亲自去枢密使大人面前,告你一状!”林重指着周仓的鼻子,气焰嚣张。
周仓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搜。”
士兵们立刻散开,涌入府邸的各个角落。
箱子被打开,柜子被翻倒,瓷器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重的妻子和家眷被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林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
他要等。
等他们一无所获,灰溜溜地离开。
然后,他要去耶律元祯那里,狠狠地参周仓一本。
搜查的重点,自然是书房。
一名士兵很快从一排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兵法书。
他翻了几页,从中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纸。
“将军,这里有封信。”
周仓走了过去,接过信纸。
他展开信,只是扫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极其凝重。
他将信递给林重。
“林副指挥使,你最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林重不耐烦地接过信。
信纸上,写满了扭曲的符号,是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但在信的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印章。
那个印章的图案,他曾在枢密院的绝密卷宗里见过。
那是金国某个王牌细作的私人印记。
林重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酒意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的陷阱。
他想起了昨夜的宴会,想起了耶律元祯亲切的拍肩,想起了那个都指挥使的许诺。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麻痹他。
为了让他放下所有的戒备。
“这不是我的!”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这是栽赃!是有人陷害我!”
周仓冷冷地看着他。
“东西是从你的书房搜出来的,从你最常看的一本书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林重抓住周仓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周仓,你我同僚一场,你相信我,我绝不可能通敌!”
周仓甩开他的手。
“我只信证据。”
他转过身,对士兵下令。
“拿下。”
两名士兵上前,粗暴地将林重按倒在地,用绳索将他捆了起来。
“我要见枢密使大人!”林重拼命挣扎,嘶吼着,“是耶律大人!我要见他!我是被冤枉的!”
他的吼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周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再次举起那份搜查令。
“林重,你看清楚了。”
“这份搜查令,就是枢密使大人亲笔签署的。”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刺穿了林重最后的幻想。
他停止了挣扎,整个人瘫软下来。
那个昨夜还与他推心置腹,许诺他光明前程的主君,亲手为他掘好了坟墓。
他被设计了。
被他最信任的人。
林重不再嘶吼,只是发出一阵阵绝望的、野兽般的低嚎。
他被士兵们拖拽着,像一条死狗,拉出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府邸。
清晏坊。
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室内。
苏晏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她手持一把小小的银剪,动作专注而轻柔。
白鹭快步从外面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坊主,消息传回来了。林重被抓了,是从他书房里搜出了通敌的信件。”
苏晏的动作没有停顿。
她仔细地观察着一株兰花的叶片,看到上面有一小块枯黄的斑点。
咔嚓。
她轻轻剪下那片枯叶,将它丢进一旁的瓷盘里。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白鹭又补充道:“听说,他是被城防都指挥使周仓亲自带人抓走的,搜查令是耶律大人亲签的。林重在府门口喊着冤枉,说要见耶律大人。”
苏晏拿起一块软布,擦拭着兰花的叶子。
耶律元祯的动作很快,也很干净。
一场完美的栽赃,将林重牢牢地钉死在叛徒的柱子上。
这个瓮,林重已经被“请”进去了。
但苏晏要的,不仅仅是让他进去。
她要的是,让他再也无法从里面开口说话。
这出戏,最关键的一幕,还没有上演。
枢密院的大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南京城所有排得上号的将领,都聚集在此。
耶律元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眼神里充满了风暴。
周仓单膝跪在堂下,将那封从林重府里搜出的信件,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人赃并获。林重通敌一事,证据确凿。”
耶律元祯拿起那封信,仿佛它有千斤重。
他看着信上的金国密文,手微微颤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混账!”
他猛地将信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大堂内的所有人都吓得身体一震。
“我如此信任他,甚至举荐他为都指挥使……他竟然……他竟然背着我做出此等通敌卖国之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震怒和痛心疾首。
“来人!”
“在!”
“将林重打入天牢最深处!严加看管!”耶律元祯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堂下每一位将领的脸。
“本官要亲自审问这个叛徒!”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森冷。
“此事关乎我大辽安危,兹事体大。从即刻起,天牢戒严。任何人,不得探视林重,也不得再为此事向我求情。”
“违令者,以同党论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将所有外部干预的可能性,全部堵死。
众将领噤若寒蝉,齐声应道。
“遵命!”
耶律元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空旷的大堂,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缓缓坐回椅子里,脸上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他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等待夜幕的降临。
有些话,只能在最深的黑暗里,对一个将死之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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