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到了，今天是小年。天气格外好。清晨淡淡的薄雾早已经散开。地里播下去的小麦已经冒出了点青苗。被还没融化完的雪覆盖。
“当，当，当——”悠长清脆的钟声像往常一样响起。农场里的农工们陆陆续续的从各自的家里出来。“走快点，今天要分柴火。物质。”马春华对丈夫说。她身体高阔，麻利地掸着衣服上的灰。其他的农工们也比平常更积极。农场的大喇叭响起来，“大家以生产队为单位集合，由各生产队长带人来场部领物质。”
马春华连忙杵杵丈夫，“你跟去。”她丈夫张卫国是个老实人。说“急啥，等队长派吧。”马春华趁没人注意，恨恨地掐了丈夫胳膊一下，“没用。稀泥糊不上墙。”农工们都在打谷场集合好了。稍大的孩子们也都被各家大人带来，在家都嘱咐了眼睛放尖点，手脚利落些。分到自家的东西要赶紧弄回家。
二队生产队长点了张卫国。马春华才松口气，一行人拉着板车往场部去了。等了好半天。才看见他们又拖着板车回来了。等急了的农工们蜂动起来，马春华快跑上前，心凉半截。多半的板车是空的，只有少数板车拉着几袋粮食，这么多人。这点粮食能过到春上？
生产队长张卫民被大家围起来。“大家不要动手抢。哪个敢抢开除哪个。”见到农工们情绪激动。张卫民跳到板车上喊。张卫国连忙过来帮忙自家大哥的忙。
“每家按工分分钱。按人头分柴火。每人两捆稻草一捆棉杆。”
孟凡英是属于国家干部，还是军属，分了十斤白米。三斤面。有的一家六七口人只分了二十斤米，几斤白面。这粮食是要对付很长的日子。
整个谷场周围吵闹一片，完全没有过年的喜庆。家家拿着这救命的粮食。想着接下来的日子，愁都愁死了。
人都没有吃的，生产队里养的两头猪也瘦得皮包骨。赶紧杀了这年边还能让大家尝点肉荤。看到要杀猪，人们的劲头重新调动起来。男人们垒灶支大铁锅。女人们拾柴烧火。两头大瘦猪被捆绑了嗷嗷叫着抬到架好的木板上，杀猪佬过来娴熟的用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捅近猪脖子。放下鲜血在大盆里。两头猪很快被杀了。跟小孩们惊呼声混合一起的嚎叫也停止了。猪被捆住四蹄，杀猪佬割破一只蹄，向里面用力吹气，猪渐渐变得圆滚滚，涨鼓鼓了。
人们心里开始幻想这是两头肥大的猪。猪被放进烧开了水的大锅，被女人们用木叉子滚动。抬出来的猪被女人们很快的刮光了毛。不一会儿，两头猪被摊在木板上。
称拿来了，两头猪一共三百八十八斤。生产队大人小孩一共一百三十人，按户头分。孟凡英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户头，分到了三斤连皮带骨头的肉。这下马春华高兴了。她家户头上有六口，两大人带四个孩子。“那块，那块肥肉给我，别把骨头带进来了。”马春华仗着自己是队长的弟媳朝分肉的人喊，那人心里烦，分给她的是最好的肉了，带的骨头也不多。但马春华还不满足，一点骨头都不想要。“瞧瞧，这么大的骨头，这占了多少重量。不行，不能要这块，换块。”在旁边等着的男人女人都不高兴了。“来。来，我跟你换。”另一人拿出刚分到的一块肉，骨头多肉少。准备抢过马春华不想要的肉。马春华一看忙把肉收进怀里，拿出去了。自己的比那块好多了，傻子才会换。众人嘘的笑了。
孟凡英跟陈婶把粮食和肉拿回家。“妈，我等下去看看嫂子和侄子。带一半粮食和肉过去。”陈婶叹口气，“我也正想着，也不晓得他们能分点什么。她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工分能有几个。”陈婶分出了五斤米，两斤面。大半的肉。分开放进袋子里，小心的交给凡英手里，“趁天色还早，早去早回。”
孟凡英拿了袋子出门了。冬天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池塘里水平静如镜，被突然跳进去的两只鸭打破，那闪闪波光晃了孟凡英的眼。她突然笑起来。鼻子酸酸的。眼角有点泪光。因为，她想起高中时光，在校园后面的那个大池塘，有天傍晚，宁静的水面被一个人用石子打破。那个穿得虽然旧但打理得干干净净的男生冲走过来的孟凡英扬眉一笑，比太阳还暖。
青春的爱恋有多美好。那不能叙说不能表达的爱恋就有多疼。孟凡英用力甩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头脑里的想法甩出去。她不敢让思绪继续下去。分别已经有四年，四年里没有任何音讯。也许今生就这样，并非天各一方那样遥远，但比天涯地角还难跨越。孟凡英冲着高高的天空扬起脸，眯起眼，逼回眼泪。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结婚了。爱人是自己选择的，是个军人。更是个好人。也许那个他同样已经有了家。生活总还是朝着一个方向奔流。每个人都在其中挣扎着，顺应着。
孟凡英叹口气，想到年轻轻就离去的大哥，留下的孤儿寡母。现在能生存下去就很不容易了。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多愁善感。心里保留一个角落。藏起那个人，一生都不去惊动。要用全部的力气照顾好家人。
来到嫂子家，就看见十岁的侄儿大力在屋外倔强的站着。里面传来嫂子的哭泣声。孟凡英赶紧迈进门坎，见嫂子搂着两个小孩凄然的坐在凳子上。“嫂子，别伤心了，你还要照顾几个孩子，要打起精神，”孟凡英说着自己也不免难过。“你们吃饭了没有？”凡英一问，嫂子哭得更厉害了。小孩子摇摇头，喊饿。“你们队上过年没分点粮食吗？”兰英嫂子抬起头，抹把泪。说。“分了，可我们家因为工分少，你大哥还在队上支过粮食，这次一点都没分着，还欠着队上的二十斤粮食。”孟凡英忙拿出带来的粮食和肉，兰英嫂见了楞了半天。这年头粮食就是命，家家都在挨饿，家里的老鼠都饿跑了，没跑的也被抓来吃了。“大力，来照顾下妹妹。姑姑做饭你们吃。”嫂子兰英忙起身去灶房，锅里放些水。孟凡英准备给他们做顿扎实的饭。嫂子兰英一把拦住“少放点米。煮稠点的粥吃就够了。”看见嫂子坚持，孟凡英少放些米。“嫂子，这点肉你挂起来，过几天过年用这点面粉给孩子们包顿饺子吧。今年先是涝灾后是旱灾，年景不好。明年肯定会好起来。天天吃干饭。”兰英苦笑一下，“能天天吃粥我们就阿弥陀佛了。哎，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借你吉言，明年就好起来，能有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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