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死寂,火把烈烈跳动,映得人人面色青白。
四名持刀打手跪在雪地里,抱头哀嚎,神魂震颤不止。
他们身上带着常年欺压百姓、掠财逞凶积攒的满身浊气,在苏砚之突破修身境的浩然文气面前,如同冰雪遇沸汤,被强行冲碎、涤荡。
寻常武夫刀兵,可破肉身。
儒道修身正气,可诛心邪!
苏砚之青衫立雪,周身淡淡白气萦绕,少年眉目不再只是清俊,更添一层读书人千载沉淀的肃穆威严。
方才濒临崩盘的清溪村村民,此刻全都怔怔望着那道身影。
他们不懂什么儒道境界,不懂什么浩然文气。
他们只看见——
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仅凭一番诵文、一身正气,压垮了持刀带刃的恶徒!
“这是神仙……是圣贤手段啊……”阿石攥紧砍柴刀,嘴唇发抖,眼底满是敬畏。
先前动摇、想要出卖苏砚之的村民,尽数垂首,满脸羞愧,再无半分异心。
乱世之中,刀兵吓人,可这种涤荡邪祟、安定人心的正道力量,更让人发自肺腑的臣服。
前方官兵阵列,骚乱越来越盛。
底层差役面面相觑,人人心底发凉。
他们是来帮世家子弟私怨泄愤,捞些许赏钱的,不是来对阵儒道浩然正气的!
大雍世人皆知,儒道文气能辨善恶、镇邪祟、克污浊。但凡身有劣迹、沾满民怨之人,遇正统浩然之气,心神必溃。
他们常年奔走乡里催税逼债,手上或多或少都沾过百姓血泪,浊气缠身。方才那一道无形气浪扫来,人人心头皆是莫名惊惧、寒意彻骨。
谁也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柳承业骑在马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骄横跋扈,依仗的是柳家权势、官府刀兵。可他从未想过,一个山野寒门少年,竟能修成修身儒境!
在这大雍,十五开蒙、二十修身,已是天才之姿。
苏砚之不过十八,破境修身,文气镇邪!
这种天赋,哪怕是州府世家精心培养的嫡子,也未必能及!
“妖术!你这是旁门左道的妖术!”
柳承业色厉内荏,厉声嘶吼,试图压下心底恐惧,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
“诸位不必惧他!区区乡野伪儒,装神弄鬼!杀上去!破了此阵,每人赏银二十两!斩杀苏砚之者,赏银百两!”
重赏再次抛出。
可这一次,无人动心。
两百人的队伍,人人脚步钉在原地,眼神犹疑,进退两难。
最前排的差役甚至悄悄后退半步,避开苏砚之身上的浩然气场。
人心,彻底散了。
沈清禾缓缓收刀,眸中掠过深深惊异。
她久历四方,见过江湖术士,见过沙场猛将,却从未见过这般打法。
不用甲胄,不用兵刃,以文章养气,以正道镇心。
一字惊百众,一气慑刀兵。
这一刻,她终于稍稍明白,为何古来大儒,可坐镇山河,可安天下万民。
苏砚之目光冷冷锁定柳承业,再度开口,声音清亮如钟,震荡山谷:
“我是妖术?”
“你柳氏门阀,世受国恩,食天下民脂民膏,子弟却下乡掠民、殴老欺弱、乱法横行。”
“朝廷律法被你践踏,乡野苍生被你鱼肉!真正的旁门邪道,是你柳家!是你这祸乱地方的世家恶徒!”
他抬手指向身前瑟瑟发抖的四名打手,又扫过全场差役。
“今日尔等随军围村,看似是听令官府,实则是助恶为虐!”
“我今日修身证道,浩然在身,不斩从乱小卒,只诛首恶!”
“但凡此刻退去、归守本心、不再助纣为虐者,过往小过,文气不究!”
“但凡执意上前、助柳承业屠戮乡民者,一身浊气缠身,浩然必镇,心神俱裂,自作自受!”
话音落。
他周身纯白文气微微一荡,一股正大磅礴的威压,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覆盖全场。
不少底层差役浑身一松,心中积压许久的压抑、盲从、惶恐尽数消散。
有人再也扛不住心中压力,哐当丢下手中木棍,默默退出阵列。
一人退,十人退。
片刻之间,密密麻麻的官兵阵列,自行溃散大半。
剩下站立的数十人,也个个垂头丧气,握兵器的手微微颤抖,再无半分战意。
柳承业看着自己军心彻底崩盘,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
他带来的两百人马,硬生生被苏砚之一番言语、一缕文气,说得军心瓦解、不战自溃!
他坐拥刀兵,却输给了一个书生的道义!
输给了人心!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好一个真儒之道!”
柳承业气得浑身发抖,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却又无可奈何。
他看得清清楚楚,今夜,他再也踏不进清溪村半步。
再强行逼迫,只会众叛亲离,甚至被失控的兵卒弃之不顾。
“苏砚之!”
柳承业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眼中是刻骨恨意,“今日之辱,我柳承业记下!”
“你以为凭一身粗浅文气、一村刁民,便能与柳家抗衡?”
“你可知我柳家盘踞三州,私兵数千,门生遍地,朝堂有太傅坐镇!”
“今夜我退一步,不出三日,我必请族中私兵亲临!踏平清溪村,斩你头颅,碎你文道!让你知道,寒门书生的傲骨,在世家门阀面前,一文不值!”
放下这句最狠的狠话,柳承业狠狠一勒马缰。
他不敢再战,不愿再留。
再待片刻,他手下所有人怕是要彻底倒戈。
“撤!全军撤退!”
马蹄踏雪,狼狈转身。
柳承业带着仅剩的数十忠心家仆,头也不回地奔逃下山。
那些溃散的差役如蒙大赦,纷纷丢盔弃甲,四散逃离山道,片刻便走得干干净净。
喧闹一夜的兵戈杀气,尽数褪去。
山谷重归安静,只剩风雪簌簌。
村口火把依旧燃烧,雪地之上,只留下满地凌乱的棍棒、脚印,还有四名依旧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打手。
危机,暂时解除。
清溪村所有人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
有人双腿一软,瘫坐在雪地,大口喘气。
有人喜极而泣,捂面落泪。
短短半个时辰,如同走过一趟生死鬼门关。
林拙快步跑上前,看着周身萦绕文气、气质大变的苏砚之,满眼震撼:“砚之……你突破了?修身境?!”
他熟读儒道典籍,深知开蒙到修身的天堑,多少书生穷极数年不得突破,自己挚友却在生死绝境、守正伐恶之中,一夜破境!
苏砚之微微颔首,收束周身浩然文气。
纯白微光缓缓敛入体内,心境前所未有的澄澈通透。
开蒙辨善恶,修身正己心。
今日一战,他彻底打碎心中最后一丝迷茫。
腐儒守旧,空谈仁义,纵容奸恶横行。
他的道,不是。
真儒修身,正己、正心、正世道。
心有浩然,可镇百邪;笔有礼法,可伐奸恶。
沈清禾缓步走来,看着少年挺拔身影,神色郑重,一改先前的半信半疑。
“我从前只信刀兵定乾坤。”
“今日方知,笔墨亦可镇山河。”
“你这条真儒路,走通了第一步。”
苏砚之看向地上四名瑟瑟发抖的柳家家仆打手,淡淡开口:“打断棍棒,逐出村落,转告柳承业。”
“清溪村,可欺民,不可灭心。”
“他若敢带私兵再来,我便以儒道礼法,堂堂正正,再伐一次世家奸邪。”
阿石带着几名少年立刻上前,制服四人,教训一番,驱逐下山。
夜色深沉,风雪渐停。
村中所有百姓齐齐围拢上前,无人再敢轻视这两个落魄寒门书生。
先前所有犹豫、猜忌、背叛的杂音,尽数消散。
一名白发老者带头,对着苏砚之深深弯腰鞠躬。
“苏公子,今日是我等肉眼凡胎,不识真儒。从今往后,清溪村上下,唯公子马首是瞻!”
全村数百人,齐齐躬身。
风雪落身,万众俯首。
乱世山村,寒夜雪夜。
十八岁的苏砚之,于绝境破境,以文气退百兵,以正道安民心。
只是谁都清楚。
今夜退敌,只是侥幸。
柳家滔天怒火,三日之内,必将倾覆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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