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火堆火苗一阵乱颤。
报信的少年名叫阿石,才十四岁,爹娘都被苛税逼死,平日里靠挖野菜活命,受过苏砚之接济,方才夜里听见那村民私下密谋,便趁着夜色绕远路,冒险跑来报讯。
“是谁?”苏砚之沉声问道。
“是张二。”阿石喘着粗气,“他家前些年得过柳家的一点小恩惠,一直便向着世家。方才我躲在柴垛后面,听见他说,只要把消息报给柳郎君,便可免掉他家全部赋税,还能拿到赏钱。趁着天黑,偷偷牵了一匹驴,奔县城方向去了。”
林拙脸色骤变:“坏了!若是让他赶到县城,把我们打算串联乡邻、递送状书的计划全盘告知柳承业。柳承业便不会再按部就班向上申请私兵,他会连夜调集县衙差役,星夜杀回清溪村!留给我们的时间,没有多少了!”
原本预估的数日缓冲,现在可能只剩下短短一夜。
沈清禾手按刀柄,眸中寒光一闪:“我追上去,截住此人。”
“不可。”苏砚之抬手拦住,“张二骑驴走了不少时辰,山路岔道繁多,夜里风雪未消,黑暗之中未必追得上。就算追上,杀或是擒,一旦张二失踪,柳家更有借口,直接扣上乡民杀人行凶的罪名。”
杀一个内奸简单,可落下的口实,会让整个山村万劫不复。
硬追不是上策。
“如今,最坏的局面已经提前到来。”苏砚之站起身,青布儒衫在火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张二告密,柳承业得知我们的谋划,必定心急。他绝不会等族中调兵,会连夜集结县衙皂吏,连夜奔袭,打算趁我们尚未串联周边乡野,一举把我们还有清溪村彻底抹平。”
“现在,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游说全村。人心散乱,还有人贪利背叛,若是依旧听之任之,不等敌人到来,村子自己便会四分五裂。”
“砚之,那我们该怎么做?”林拙急问。
苏砚之目光望向屋外沉沉夜色,声音冷静:“召集全村所有人,立刻。把利害摊开,不再遮掩。”
“一部分人心中存着幻想,以为交出我,便能苟活。可张二已经告密,柳承业心中恨透此地,无论交不交我,清溪村都难逃报复。唯有让所有人认清现实,才能把涣散的人心拧到一处。”
沈清禾微微颔首:“乱世乡野,光靠恩惠感化不够,还要摆明祸福。”
林拙立刻出门,奔走于各家院落,敲开一扇扇土屋木门,呼喊全村百姓,赶到村中大晒谷场集合。
半个时辰之后。
月光穿透破碎云层,淡淡的冷光洒在晒谷场。
全村男女老幼尽数到此,火把十余支,噼啪燃烧,照亮一张张惶恐疲惫的脸庞。冷风卷动火把黑烟,众人交头接耳,不安如同瘟疫般蔓延。
不少人还不知道张二出逃告密之事,低声互相打听。
几名村中老者站在前排,见到苏砚之走来,神色复杂。
苏砚之走到火把之下,没有居高临下,只是静静环视一圈全场。
待嘈杂声稍稍回落,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夜风,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方才,村民张二,连夜奔赴县城,向柳承业告密。”
一句话落下,全场轰然骚动。
“什么?张二去告密?!”
“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咒骂声此起彼伏。
苏砚之抬手,场间又安静几分。
“张二向柳承业告发,说我们打算联络周边村落,递送状书控诉柳家。若柳承业得知消息,不会再等待调遣柳家私兵。今夜,县衙的差役,便会连夜赶来清溪村。”
全场一片死寂,恐惧攥住所有人的心脏。
有人浑身发抖,失声喊道:“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还有人看向苏砚之,眼神之中又浮现出那一层算计。
“苏公子,事到如今……若是把你交出去,是不是还能求得一线生机?”一个中年男人鼓起勇气出声,正是先前提出交出苏砚之保全村子的那人。
此话一出,不少人沉默,显然心中也抱着同样的奢望。
苏砚之看向那名汉子,没有动怒,只是朗声发问:
“诸位当真以为,交出我苏砚之,柳承业便会放过清溪村?”
“今日,你们全村男女,亲眼看着差役被打退,你们拿起锄头柴棍围逼柳郎君。在柳家眼中,清溪村已经是叛逆之村。今日受辱,他心中恨意滔天,他要的,不仅仅是我一人性命。他要立威周边乡野。就算把我绑缚送上去,事后,依旧会以通逆之罪,摊派重税,劫掠财物,青壮年抓去徭役。”
“今日退让,换不来宽恕,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要么,坐在这里,束手待屠;要么,同心协力,谋求生路。”
火把跳动,映照少年儒生坚毅的眉眼。
“我苏砚之,不会丢下村子独自逃走。但我也不会强求任何人以性命相搏。愿意留下守望预警,守护家园的,今夜听从调度。心中依旧幻想向柳家乞怜的,现在便可收拾行李离开。只是记住,就算逃亡,柳家的爪牙遍布州县,天下之大,又能逃往何方?”
场下百姓面面相觑。
绝望、犹豫、挣扎,写满一张张饱经苦难的脸。
这时,受伤尚未完全复原的王老汉,被女儿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到火光前面,咳出几声,高声喊道:
“苏公子是为救我父女才闯下大祸!若不是苏公子,我女儿已经被掳走,我这条老命早就没了!我王老汉一把老骨头,不走!要死,便守在家园死!”
“我也不走!”阿石举起手中砍柴刀,少年的声音清脆响亮。
接连几户受过苏砚之恩惠,或是被柳家压榨到绝境的农户站了出来。
人心,开始倾斜。
可依旧有十余户人家,面色迟疑,悄悄往后退,打算连夜逃离。
苏砚之看在眼里,并不阻拦。乱世之中,不能强迫普通人赴死。
“阿石,你带几名机灵少年,分守三处进山要道,登高瞭望,一旦看见县衙人马火把,立刻鸣竹示警。”
“青壮年分为两拨,一拨加固村口木栅栏,搬运石块滚木;另一拨,收拾干粮,备好简易担架,一旦战事不可挡,立刻护送村中老弱妇孺往后山密道撤离。”
“林拙,你立刻书写罪状文书,多抄录数份。”苏砚之转头,“沈姑娘,待文书写好,劳烦你即刻动身,分送周边三座村落,把柳承业的所作所为告知乡邻。不求他们出兵相助,只求若是县衙差役经过,能为我们传递消息。”
“明白。”沈清禾握紧腰间长刀。
火把烈烈,晒谷场上不再只有恐慌,慌乱之中生出一丝秩序。
就在众人分头行动之际,远处县城的方向,地平线上,隐约出现点点跳动的火光,如同地狱流萤,顺着山道,朝着清溪村飞速逼近。
马蹄声,隔着数里夜色,隐隐传来。
柳承业,带着县衙差役,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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