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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儒镇山河 第5章 夜论真儒

小说:大儒镇山河  作者:怪咖先生  回目录  举报

大雪渐渐收敛,铅灰色云层压在群山之巅。

村民七手八脚将昏迷的王老汉抬回自家土屋。苏砚之碾碎草药,混着积雪化开,小心敷在老者胸口的挫伤之上。老汉喉间发出几声微弱呻吟,总算悠悠转醒,一睁开眼,看见苏砚之,浑浊眼眶立刻滚下热泪。

“苏公子……救命大恩,老朽无以为报……”

“老伯不必多礼。”苏砚之轻声道,“这本该是为官为儒者分内之事,只是这世道,多半人早已忘了本分。”

屋门外,挤满了清溪村的乡邻。

方才赶走柳承业的快意已经褪去,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慌。柳家的报复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谁也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之时,会不会有大队人马踏破山村。

几个村中长者聚在院坝角落,低声争执。

“柳承业受了这么大屈辱,绝不会善罢甘休。”

“要不……把苏公子交出去?或许能保全全村老小。”

这话一出,院坝瞬间安静。有人低头沉默,有人面露愧色,也有人连连摇头。

“苏公子是为救我们才得罪柳家,怎能恩将仇报!”

“可若是不交,全村都要被祸及,家中妻儿何辜?”

自私与良知,在乱世小民心中撕扯。

这些话语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屋内。

林拙听得面色发白,攥紧拳头,愤愤不平:“这些人!方才还感念我们救命,转眼便想着出卖我们!”

苏砚之神色淡然,手上并未停下包扎的动作。

“怪不得他们。”他淡淡开口,“乱世之中,人命卑贱。一边是全村老小性命,一边是两个寄居外来书生,换做旁人,多半也会生出这般念头。仁义不是天生,恐惧才是。”

沈清禾靠在门框边,长刀斜倚身侧,闻言看了苏砚之一眼。她本以为少年会动怒,却没料到他看得如此通透。

“那你打算如何?坐等柳家的人马杀过来?”沈清禾问道。

“坐等便是死路。”苏砚之包扎完毕,站起身,拍去衣袖上的草屑残雪,“柳承业回去之后,有两条路。一是直接调动县衙差役,再来围剿清溪村;二是上报族中,请求柳家私兵出动。无论哪一条,以这座山村微薄的力量,绝守不住。”

王老汉躺在土炕上,喘着粗气,涩声说道:“苏公子,是我们连累了你。你今夜便带着林拙小哥速速逃走吧,柳家目标是你,只要你走了,或许村子还能苟活。”

屋内不少村民也纷纷附和。

苏砚之摇了摇头:“我一走,怒火便尽数倾泻在清溪村。柳承业心胸狭隘,受此折辱,必要泄愤。我逃了,全村百姓,便是替我受死。”

他不会做这种抛下乡邻独自逃命的选择。可他如今仅仅开蒙境,手中无兵,无地盘,无势力,单凭一缕微薄浩然文气,挡不住刀枪箭矢。

难题,摆在眼前。

天色快速沉落,暮色笼罩山谷。

村民渐渐散去,人心惶惶,家家户户灯火寥落。不少人家已经连夜收拾行囊,准备随时逃离故土。

苏砚之和林拙回到村尾破旧土屋。沈清禾也跟着过来,屋中寒气刺骨,三人便围着一堆微弱柴火坐下,干柴噼啪燃烧,火光摇曳,映着三张面孔。

窗外寒风呼啸。

林拙往火堆添了一把枯枝,满脸愁闷:“砚之,如今进退两难。逃,对不起村民;留下,柳家兵马来了,我们抵挡不住。难道当真没有别的出路?”

苏砚之伸出手,望着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今日之事,让我看得更明白一件事。”

“腐儒之错,不单单是权贵门下那些士大夫。就连寻常读书人,很多也已经被世道驯化。”

“周先生饱读诗书,通晓礼乐,看见豪强施暴,闭门不出,劝百姓安分守命。村中不少人,遇祸第一反应,不是抗争,而是牺牲旁人保全自己。”

“真正的儒,从来不是这样。”

他拿起那支父亲遗留的旧毛笔,柴火微光落在磨损的笔杆上。

“先贤讲仁爱,仁爱分两端。对苍生万民,当体恤怜悯;对奸恶祸乱之徒,则当斥之、伐之、诛之。只讲宽容,不谈惩戒,那不是仁爱,是纵容恶孽。”

沈清禾静静听着,指尖摩挲刀柄。

她久在军旅,见惯杀伐,心中对儒生一向颇有偏见。过往所见文人,要么纸上谈兵,要么谄媚权贵。苏砚之所言,却和那些人大相径庭。

“道理说得通透,可道理挡不住兵马。”沈清禾直言点破现实,“柳家私兵数百,甲械齐全。县衙差役也有上百。我一人一刀,能杀十人,杀得了百人?杀得了千军吗?”

这是血淋淋的现实。

苏砚之点头承认:“你说得没错。文气可辨邪祟,可振人心,可我现在修为尚浅,做不到御敌沙场。”

“所以不能硬碰。”他眸光清亮,心中已经渐渐勾勒出计策,“柳承业吃了亏,心中盛怒,必然急于报复。但他要调动大规模私兵,需要向族中禀报,走文书,调动粮草,这些都要耗费时日。这便是我们的喘息之机。”

“我们有三件事可以做。”苏砚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连夜选出村中青壮,我传授简易自保之法,不是上阵厮杀,是守望预警,一旦看见人马动向,可以提前示警,组织老弱撤离。”

“第二,写下文书,把柳承业下乡苛税、私掠民女、殴打乡民的罪状,抄录多份。一部分送往邻近各个村落,揭露柳家面目,串联乡野民心;一部分,想办法递到府城,找那些尚且尚存良知的下层官吏。柳家一手遮天,但也做不到堵死天下所有嘴巴。”

“第三,搜集证据。柳承业借征税之名中饱私囊,历年在周边乡里掠夺财物,必然留下痕迹。只要抓住实据,便不能让他随心所欲罗织罪名。”

林拙眼睛微微亮起,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府城,大半官员,哪个不畏惧柳家?文书递上去,说不定直接被扣下,反过来成为我们的罪证。”

“未必全部。”苏砚之缓缓道,“大雍虽烂,并非人人都甘心做世家爪牙。总有被世家排挤、郁郁不得志的官吏。就算不能扳倒柳承业,至少可以拖延他调兵的节奏。”

沈清禾开口:“送信外出,可以交给我。我熟山路,身手尚可,避开关卡哨卡不成问题。”

她漂泊四方,本打算继续远行。可今日清溪村所见,让她生出几分动摇。将门覆灭,她一直以为,想要救世,唯有钢刀铁甲。可眼前这名寒门儒生,却试图用笔墨礼法撕开黑暗。

道虽不同,可这份心念,值得相助一程。

苏砚之抬眼看向沈清禾,神色郑重:“多谢。只是此事凶险,一旦被柳家爪牙截获,便是死路。”

“沙场之中,生死本就是寻常。”沈清禾淡淡一笑,“我见多了官吏欺压百姓,能出一份力,不算什么。不过我依旧要看,你口中这套真儒之道,究竟能不能活下去。若是空谈,我自会抽身离去。”

火光摇曳。

土屋之外,夜色沉沉。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叩响破旧木门。

“苏公子!苏公子快开门!”

苏砚之眼神一凝,伸手按住柴火,压低火苗,示意林拙去开门。

木门吱呀打开,是村里一个半大少年,浑身冻得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慌张。

“苏公子,不好了!方才有人偷偷溜出村子,往县城方向去了!我听见他嘴里念叨,要去给柳家报信,说……说要把你的谋划全部告诉柳承业!”

屋内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祸起萧墙。

村子内部,已经出了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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