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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儒镇山河 第4章 道不同不相谋

小说:大儒镇山河  作者:怪咖先生  回目录  举报

黑马踏碎厚雪,甲叶相撞的脆响刺破山村的喧嚣。

沈清禾勒住马缰,骏马人立,喷出一团白茫茫的鼻息。

女子一身劲装,肩头还沾着旅途风尘,腰间长刀鞘身磨得发亮,目光扫过雪地景象:吐血倒地昏迷的王老汉、被差役死死按住哭喊的少女,再落到骑在马上锦衣骄横的柳承业,最后落在手握旧笔、衣衫单薄却脊背挺直的苏砚之身上。

她本是途经清溪山村,想寻一处人家暂避风雪,不料刚入村口便听见这边的争执。

柳承业见到突然闯来的黑衣女子,眉头紧锁,上下打量,见她腰间佩刀,身上带着残存的军甲碎片,心中便知,这多半是流落乡野的溃兵或将门余孽,当即厉声呵斥:“何方女子,擅闯官差办事现场?速速退开,否则以同罪论处!”

沈清禾没有理会他的呵斥,翻身跃下马背,靴子重重踩进积雪。

“官差办事?”她嗓音清冽,目光扫过雪地上那一滩刺目的血迹,“催收赋税,当依律而行。殴打乡老,强掳民女,这叫鱼肉乡里,不是办差。”

柳承业面色一沉,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一个搅局者。他自持柳家威势,在这一带横行已久,何时接二连三被人顶撞。

“一介武妇,也敢妄论官府之事!”柳承业手按腰间玉佩,眼中戾气升腾,“我乃柳氏族人,太傅柳崇山便是我族叔。你若再要多管闲事,便将你一同拿入县衙问罪!”

“柳家?”

沈清禾听到这个姓氏,眸底掠过一丝冷光。

将门沈家,昔日便是不愿依附柳氏门阀,处处受到朝堂柳党排挤,最后边境战败,满门零落,才落得她孤身漂泊江湖。对于柳家仗势欺人的做派,她再熟悉不过。

“柳家的名头,吓不住我。”沈清禾右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之上,刀锋在鞘内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律法写在典籍之上,不是柳家随口定的规矩。放了那名少女,救治老者,尔等就此退出清溪村,今日便可作罢。”

差役们见她握刀,心底都生出怯意。寻常百姓看见官差只会跪地求饶,可眼前这女子身上的杀伐之气,是真正上过沙场见过血的。

柳承业又怒又忌惮。

他带来的不过七八个市井差役,没有真正的精兵,真要是动起手,未必能占到便宜。可若是就此退走,在一众乡野村民面前折了柳家颜面,回去之后免不了要被族中长辈斥责。

他眼珠一转,目光重新落回苏砚之身上,冷笑出声:“我明白了,原来是你这狂生勾连的歹人!书生勾结武人,阻挠朝廷征税,此乃谋逆的苗头!把他们全部拿下!死伤不论,出事由我柳承业担着!”

一声令下,剩下的差役壮起胆子,一部分举棍扑向苏砚之与林拙,另外几人则挥棍朝着沈清禾冲去。

林拙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往苏砚之身后靠了半步,可手中依旧紧紧攥着一卷竹简,没有直接逃走。

苏砚之握笔的手腕微微震颤。

开蒙境的文气,只能扰人心神,做不到伤敌。方才那一下震慑,已经几乎耗去他大半微薄文运。眼见差役棍棒呼啸砸来,他没有躲闪,口中高声诵出《礼记》当中惩奸肃恶的短句。

“禁虐民,抑豪强!”

残存的一缕浩然文气再度自笔尖荡开,白色微光如水波扩散。

冲在最前的两名差役只觉得脑袋昏沉,心神被正气冲撞,手上力道瞬间一泄,棍棒歪歪斜斜砸落在雪地之中,溅起大片雪沫。

可文气终究太弱,仅仅迟滞一瞬,便消散殆尽。

余下差役已经扑至近前。

寒光骤起!

沈清禾长刀半寸出鞘,铮的一声清鸣,刀光映着漫天落雪,并不伤人,刀背横扫而出。

砰砰砰砰!

几声闷响接连响起。

冲上前的几名差役,尽数被刀背抽中胳膊与膝盖,哀嚎着摔翻在厚厚的积雪里面,棍棒滚得到处都是,一时之间爬不起来。

不过数息,一众皂衣差役便溃不成军。

柳承业瞳孔骤缩,心底生出寒意,双腿不自觉夹紧马腹,往后退了两步。他万万没料到,这荒僻山村之中,竟然会遇上这般身手强悍的女子。

“你……你敢殴打官差!这是与整个柳家为敌!”柳承业色厉内荏地嘶吼。

“是你纵人施暴在先。”沈清禾横刀而立,挡在苏砚之前半步,“是非曲直,不在门第高低。”

被制住的少女趁机挣脱束缚,跌跌撞撞扑到王老汉身旁,摇晃着昏迷的父亲,哭声撕心裂肺。

躲在各家门缝后的清溪村百姓,看见差役被打倒,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一个个抄起锄头、柴棍,从院落、墙角后面走了出来。

老弱站在后头,青壮年手持农具,黑压压一片,将柳承业团团围在雪地中央。

人人眼底积压着怒火。

这些年,苛税盘剥,豪强压榨,今日有人敢站出来,他们便再也不愿一味忍辱。

柳承业环视四周,看见无数双饱含愤懑的眼睛,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再骄横,也知道激起民变是什么下场。真若是被这群百姓围殴致死,就算柳家势大,也很难明目张胆为他报仇。

“好……好得很。”柳承业咬牙,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苏砚之,“少年儒生,还有你这武女。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清溪村,你们等着!柳家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敢久留,猛地调转马头,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之上。

胯下骏马吃痛,踏着积雪,狼狈地朝着村外狂奔逃走。地上那些摔得哀嚎的差役,也顾不上收拾残局,连滚带爬跟在主子身后逃窜,转眼便消失在风雪山道尽头。

喧嚣散去,山村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风雪簌簌落下的声响。

危机暂时解除。

少女跪在雪地,放声痛哭,不停摇晃昏迷的王老汉。

苏砚之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探向老汉鼻息,又摸了摸脉搏,还好,只是受了内伤昏厥,性命尚且无忧。

“林拙,快回屋,把咱们存下那点疗伤的草药拿过来。”苏砚之转头吩咐。

“好!”林拙连忙转身,飞奔回土屋。

周围的村民纷纷围拢过来,看向苏砚之,眼神复杂,有感激,却也藏着忧虑。

一名白发老者长叹一声:“苏公子,今日多谢你出手。可今日得罪柳承业,那是柳家旁支,必定会搬来更多人手报复。我们这小小的清溪村……怕是大祸临头了。”

恐惧像一层阴云,重新笼罩众人。

赶走恶人只是一时,柳家门阀势力盘根错节,手握县衙,手握私兵,要碾碎这么一座山村,不过抬手之间。

沈清禾收刀入鞘,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砚之。

方才少年引动浩然文气的一幕,她看得分明。她见过不少读书人,要么趋炎附势依附世家,要么如同那周先生一般空谈仁义劝百姓忍耐。眼前这个寒门儒生,读圣贤书,却敢直面豪强,以文斥恶。

但她依旧并不全然看好。

“你凭一腔道义站出来,救得了这一次,救不了往后。”沈清禾语气冷静,不带苛责,只是陈述残酷的乱世现实,“柳家根基深厚,州县皆有他们的耳目爪牙。今日受辱,用不了几日,便会有更多人马前来。一介寒门儒生,仅凭胸中笔墨,挡得住刀兵吗?”

苏砚之抬起头,漫天落雪落在他的肩头。

他明白沈清禾说的是实话。

方才只是一时险胜。赶走柳承业,不等于祸事消弭。灾祸,才刚刚开始。

他看向地上昏迷的王老汉,看向惶恐不安的一众村民,再望向风雪茫茫的远方,那里是县衙,是柳家盘踞的州县,是这整个腐烂的大雍天下。

“挡不住刀兵,便要积蓄力量。”苏砚之声音平静而坚定,“今日我若闭口不言,这父女二人已然遭难。”

“腐儒常说,世道如此,只能忍耐。可忍耐换不来仁善,只会助长恶人的气焰。”

“笔墨眼下挡不住铁骑,但是笔墨,可以唤醒人心。人心汇聚,方能抵挡刀兵。”

沈清禾微微蹙眉。

她见惯沙场铁血,信的是甲胄长刀,对这套文道救世的说辞,依旧半信半疑。

就在这时,林拙抱着一小包干草药匆匆跑回。

苏砚之接过草药,俯身,着手救治地上的老者。

风雪未歇,危机依旧悬在清溪村所有人的头顶。

远方县城的方向,仿佛已经隐约可以听见,山雨欲来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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