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四十,苏绵拉开工作台最中间那个抽屉。
抽屉一开,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里头躺着一支笔。
笔杆是乌木的,一尺来长,两头各镶一段:一头是黛青色的膏体,一头是朱砂红的膏体,中间束着一圈錾银的箍,箍上刻着四个小字:点绛唇。
点绛唇·鸳鸯眉笔。苏绵把笔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一头画眉,一头点唇。两支功能,一支笔。
她把笔往妆台上一放。
今晚就这一支。
裴烬的手先动。
谢无妄的手后动。
两只手同时按在了那支笔上。
化妆间里响起熟悉的布料绷紧声。
松手。裴烬咬着牙,眼睛还盯着苏绵,这支笔是黛色在前,合该孤先用。
谢无妄手指收紧,语气平缓:陛下记错了。姑娘方才说的是一头画眉、一头点唇。陛下若先用,岂不是把两样都占了?
孤占怎么了?孤是天子!
后台不认天子。
裴烬额角青筋一跳:你说什么?
无妄是说,谢无妄垂下眼,声音温温和和的,姑娘还没开口,陛下就急了。
苏绵拿调色棒敲了敲台面。
啪、啪。
两只手同时松开。
你俩昨晚抢衣服,今晚抢笔。苏绵抱起胳膊,下次是不是要抢我的粉底?
裴烬立刻举手:孤可以先付钱!
苏绵挑眉:你付什么?
裴烬一把扯下腰间的金印,拍在桌上。
大雍天子金印。
苏绵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裴烬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羊脂玉佩,摞上去。
传了三代的。
苏绵还是没动。
裴烬咬牙,从怀里摸出一颗鸽子蛋大的珠子,往桌上一滚。
南海夜明珠。宫里一共两颗,孤全带来了。
三样东西在紫檀木桌面上排成一排,灯光底下闪得人眼花。
苏绵伸手,把那颗夜明珠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又放回去。
挺好看。她说,能当灯泡使。
裴烬眼睛一亮:孤说了能当灯泡!
但你这些,苏绵把三样东西往他那边一推,在我这儿连个快递都发不了。
裴烬愣住:……什么?
金印我不能拿去盖章,玉佩我没法鉴定,夜明珠我拿去卖还得先解释来源。苏绵一样一样数,你这些东西,在我这儿就是三块好看的石头。
裴烬的脸白了。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一把扯开外袍的系带。
玄色金龙的袍子从肩头滑下来,被他一把抓在手里,举到苏绵面前。
那孤押这个!
苏绵:……
她看着那件龙袍,沉默了三秒。
我拿龙袍干嘛?
裴烬梗着脖子:龙袍!天子的龙袍!
我知道是龙袍。苏绵伸手摸了一下料子,又松开,我又不能穿,也不能卖。我挂闲鱼都没人敢买。
裴烬:……闲什么?
闲鱼。
何物?
一个没人敢买你龙袍的地方。
裴烬举着那件袍子,站在灯光底下,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
他这辈子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天子这件事,居然不好使了。
角落里,谢无妄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他轻轻咳了一声。
陛下。
裴烬猛地扭头:你笑什么?!
谢无妄垂着眼,语气很诚恳:臣不敢笑。臣只是想提醒陛下,姑娘昨夜那句黄金换不走一根眉笔。
哪句?
后台不收银子。
谢无妄抬起眼,看向苏绵。
陛下方才押的这些,都不如一样东西值钱。
苏绵来了兴趣:什么?
谢无妄一字一顿:听话。
化妆间安静了一秒。
苏绵看着他,慢慢笑开了。
行啊摄政王。她拿起那支鸳鸯眉笔,在手里掂了掂,你比他懂行。
裴烬的脸彻底黑了。
他盯着那支笔,往前一步。
孤答应一件事!
苏绵:说。
裴烬闭上眼,牙关咬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下、次、让、谢、无、妄、先、挑、衣、服。
说完他就睁开眼,瞪着谢无妄,脸上一副要杀人的表情。
谢无妄怔了一下,随即垂眸,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陛下言重了。
你闭嘴!
苏绵把眉笔往妆台上一插,转身走到黑板前,抓起粉笔。
唰唰唰,添了两行字:
**后台不收银子,只收听话。**
**裴烬欠谢无妄:一次先挑权。**
裴烬凑过去一看,当场炸了。
苏姑娘!你记这个干什么?!
怕你赖账。苏绵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你们古人不都讲究立字为据吗?
孤是天子!孤能赖账吗?!
昨晚你还在我这儿说要封我做贵妃呢。
裴烬:……
他卡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最后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苏绵坐回椅子上,冲裴烬勾了勾手指。
过来。闭眼。
裴烬磨磨蹭蹭的坐过去,闭上了眼,眼皮还在抖。
苏绵拔开黛色那一端的笔帽,笔尖贴着他的眉骨,从眉头往下轻轻带了一笔。
你这道眉,眉峰太硬,眉尾散。她一边画一边说,搁唐代叫桂叶眉,得画得宽、画得钝,压得住你这张脸的凶相。
裴烬不敢动,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什么叫桂叶?
就是桂树的叶子。短、阔、圆。苏绵把笔锋一转,在眉尾收了个干净的角,你这骨相适合这个。要是给你画柳叶眉,满朝文武能当场笑晕三个。
裴烬:……孤不要柳叶。
知道就好。
苏绵换了个方向,把笔倒过来,露出朱砂那一头,在他唇上点了三下,又拿指腹轻轻晕开。
双头笔的好处就在这儿。眉是黛,唇是朱,一支笔走完,颜色是一套的。
她退开半步,端详了一下。
镜子里那张脸,眉压住了戾气,朱砂压住了苍白,整个人从刚打完仗变成了刚登基。
【当前心动值:67(二阶·惊艳)。】
苏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六十七。
昨晚这个时候,早就破八十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那行小字:【本场结算上限:二阶(79)。】
行吧,天花板在这儿。
她把笔放下,转身看向谢无妄。
到你了。她顿了顿,你眉毛长得比他好,别学他。
谢无妄立刻坐直,闭眼,声音很轻: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裴烬在旁边睁开一只眼,看见谢无妄那副乖顺的样子,气得椅子嘎吱一响。
他凭什么用同一支笔?!那笔孤刚用过!
苏绵头也不回:你刚才押龙袍的时候,可没说独占。
裴烬:……
他攥着拳头,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孤认了。
话音刚落,墙上的电子屏突然闪了一下。
苏绵手里的笔尖一顿。
那行字不是给她看的。
是给所有人的。
【检测到通道内存在异常锚点波动。】
【预计将于近期接入新王朝。】
【请主理人做好准备。】
裴烬跟谢无妄同时睁开眼。
什么新王朝?
又要来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裴烬扭头瞪着谢无妄:又要来一个?
谢无妄没说话。
裴烬咬着后槽牙:……这屋子已经够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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