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整,雕花木门自动落锁。
两道白光从地板上升起来的时候,苏绵正在调粉底。
光散下去,左边是玄色深衣的裴烬,右边是月白纱衣的谢无妄。
裴烬一站稳就开口了,嗓门大得震耳朵:苏姑娘!孤今日敷面三次!
苏绵手里的调色棒停住了。
她转过头,盯着裴烬那张脸看了三秒。
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裴烬一挺胸膛:敷的。礼部尚书说,日敷三次,晨昏各一,午后再补。
他让你敷的是面脂,不是让你拿澡豆搓。苏绵走过去,捏着他的下巴把脸扳到光底下,你看这儿,鼻翼都起皮了,这儿,搓出红血丝了。你这是把脸当锅刷了?
裴烬梗着脖子:孤、孤按规矩来的。
规矩是死的。苏绵松开手,回头瞪他,你是大雍天子还是礼部尚书的实习生?
裴烬噎住了。
角落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苏绵扭头。谢无妄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一副随时准备汇报工作的样子。
苏姑娘。他垂着眼,无妄昨夜回去,将姑娘说的话都记下了。
苏绵挑眉:你记什么了?
谢无妄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的背:冷白皮,不吃妆。肤不在白,在于透。抗氧化者,逆天时也。晨昏各一,午后再补。伤口走向即眼影走向,留白一寸方为桃花。
背完,他抬起眼,眼神特别真诚:共十四条,无妄背了十四条。
化妆间里安静了一瞬。
苏绵看着他,转头看向裴烬,又转回来。
你俩这是……她扶住额头,卷起来了是吧?
裴烬立刻接话:他不卷!孤才卷!孤还抄了三遍!
谢无妄微微一笑:陛下抄三遍,无妄写了本错题集。
裴烬:……
苏绵懒得理他们,转身去拿底妆。
裴烬脸上还糊着昨夜那点残金,眼尾两块,像被人揍了两拳。
你昨晚没洗?
洗了。裴烬梗着脖子,孤拿胰子搓了半宿,搓不掉。
苏绵拿卸妆油按上去,化了半天。
你这妆比我命还硬。
她心里其实还惦记着九点那句阈值上浮。
今晚她给两个人上底妆的时候,特意留意了电子屏。
裴烬的底子打完,干净、服帖、骨相漂亮,搁昨晚,这一下至少能顶到六十往上。
电子屏跳出来的数字是:
【当前心动值:41(一阶·顺眼)。】
苏绵眉头皱了一下。
四十一。
昨晚同样一张脸,同样的步骤,三分钟就冲到七十八。
她没说话,手上不停,转去给谢无妄修容。谢无妄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任由刷子在他颧骨上扫。
【当前心动值:52(一阶·顺眼)。】
还是慢。
苏绵扫了一眼屏幕右上角那行小字:【本场结算上限:二阶(79)。】
行吧,被捧高了,下不来了。
苏姑娘?谢无妄睁开眼,声音很轻,可是无妄哪里不妥?
没事。苏绵把刷子往筒里一插,你闭眼,别问。
谢无妄立刻把眼睛闭上,连睫毛都不敢颤。
苏绵走到工作台前,从架子最上层拿下那瓶黑色的东西。
她刚一转身,余光就瞥见右边的谢无妄浑身绷紧了。
常年带兵练出来的。他肩膀微微下沉,下颌绷出一道线,双手在膝上攥成了拳,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眼睛闭得死紧。
苏绵脚步一顿。
你干什么?
谢无妄没睁眼,声音平稳得过分:姑娘只管动手。无妄受得住。
……受得住什么?
姑娘手中那物。谢无妄顿了顿,无妄在北境见过西域的火油罐,形状与此物一般无二。若是要用刑,无妄不会躲。
苏绵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
黑色,圆柱,按压喷头,瓶身上印着一行小字:长效定妆喷雾。
她抬起头,看看那个闭着眼等死的大宸摄政王,又看看左边。
裴烬也闭着眼。
闭得比谢无妄还紧,脑袋还往旁边偏了十五度,一副孤什么都没看见的架势,肩膀却抖得厉害。
苏绵深吸一口气。
你俩。
两个人同时绷紧。
一个天子,一个战神。苏绵把瓶子举到两人中间,怕一瓶喷雾。
谢无妄睫毛动了一下:……喷雾?
喷雾。苏绵按下喷头。
细密的水雾铺开,落在谢无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
三秒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发生。
谢无妄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试探性的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层薄薄的、干爽的膜。
他转头看向镜子里。
镜中那张脸,底妆服帖得像长在皮肤上,颧骨的高光被压成一层柔润的光,连眼下那点疲惫的青灰都淡了。
谢无妄盯着镜子,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耳根,一点一点的,红了。
……没死。
没死。苏绵把瓶子放回架上,还变帅了,惊不惊喜。
谢无妄转过头,看着苏绵,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此物,他声音有点发虚,可是仙法凝露?
不是。苏绵坐回椅子上,翘起腿,这叫成膜剂。喷上去是水,水一干,里头那点胶质的东西就在你脸上结成一层膜,把粉底牢牢按在原地。
谢无妄:……
裴烬在旁边终于睁开了眼,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哈!谢无妄你也有今天!你不是号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吗?!
苏绵转过头,举起瓶子。
裴烬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唰地闭上眼,闭得比刚才还紧,脑袋偏得比刚才还多,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轮到孤了?他的嗓音有点抖,孤不怕。
苏绵:……
她按下了喷头。
上完底妆,苏绵把刷子洗干净,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十点半。
她心里那点疑虑还没散,索性先不去管它,转身去拿那瓶喷雾,准备做个中途定妆。
手伸到架子上的时候,摸了个空。
她动作一顿,回头。
裴烬背对着她站在墙角,双手垂在身侧,肩膀绷得笔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他的袖口,鼓出来一块圆柱形的凸起。
苏绵眯起眼。
裴烬。
裴烬肩膀一抖:……在。
你袖子里是什么。
无他。裴烬板着脸,孤的胳膊。
苏绵刚要开口,墙上的电子屏突然爆出一片刺眼的红光。
【警告!警告!】
【检测到古界生命体携带死物意图穿越!】
【违规物品:长效定妆喷雾×1】
【违规人员:大雍王朝·裴烬】
【处置:物品强制归位,记录在案。】
【备注:死物者,此世所无之物。此世所有,来去不禁;附身之妆,不成物。此规则对所有人有效,包括天子。】
裴烬袖口那块凸起,啪的一下消失了。
喷雾回到了架子上,稳稳当当。
裴烬转过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苏绵抱着胳膊看他,语气很平和:陛下。
……
你觉得你带回去了,谁给你按喷头?
裴烬:……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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