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卧牛村到雁回镇，三百里。
苏辰走了两天。
第一天他走得慢，因为那股罡气他还使不利索。它认得危险，会自己护主，可他要它往腿上走它就懒得动，走一步散半步，走十里能歇三回。
第二天他摸出点门道。
罡气这东西不是拿来使的，是拿来放的。你别想着推它，你让它自己在那儿，它自己会往该去的地方走。
第二天傍晚，他到了雁回镇外的岔路口。
系统在这里刷了一个点。
【岔路古亭·签到。】
【奖励：踏云步。】
苏辰站在亭子里，把这门身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踏云步不快。它讲的不是快，是轻。落步的时候脚尖先沾地，沾地即起，起的时候把身上那口气往下压半分，人就浮起来了，浮起来半寸，那半寸就是你比别人快的地方。
苏辰试着走了三步。
第一步，鞋底沾了雪。第二步，鞋底沾了雪，但只有前掌。第三步，雪地上留了两个印，浅得像是被人用手指戳出来的。
他走了三十里，回过头看，雪地上那一串脚印，隔了三步才有一个。
“这玩意儿省劲。”
天黑前他进了雁回镇。
雁回镇比卧牛村大得多，一条主街，两排铺面，酒旗挑出来七八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年关将近，街上人多，卖糖人的，卖年画的，还有耍猴的，锣敲得当当响。
苏辰在街上走了一阵，肚子叫了。
他身上没钱。
醉仙楼在街中段，三层，是这镇上最大的酒楼。楼底下支着几张桌子，坐满了行商和江湖客，楼上雅座有丝竹声传下来。
苏辰走到门口，被店伙计拦了。
“客官，楼上雅座满了，大堂也满了。”
苏辰说：“我站着就行。”
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眼。这人穿得单薄，一身风尘，脚上那双鞋沾着雪泥，看不出什么来头。可他站在门口这么一会儿，身上那股子冷劲儿就没了，脸上有血色，眼神也定。
伙计犹豫了一下，让开了半步。
“那您门口别挡道。”
苏辰往里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他停住了。
酒楼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个小叫花子。
浑身脏得看不出本色，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脸上抹了灰，缩着脖子蹲在那儿，手里捧着半个冷馒头，正小口小口地啃。
啃两口，抬眼往楼里瞟一下。
苏辰看了三息。
然后他走过去，在那小叫花子旁边蹲下。
小叫花子往旁边挪了挪，警惕地看着他。
苏辰没看她。
他抬头看着街对面的年画摊子，随口说了一句。
“东海落英岛，裴星舟的女儿。”
小叫花子手里的馒头掉了。
苏辰接着说，声音不大，也就他们两个能听见。
“你娘临走留给你一块玉，你藏在左边袖子里。玉是暖的，天冷的时候贴在手腕上，能压住你练功时那口逆上来的气。”
小叫花子整个人僵在那儿。
苏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你爹岛上那片桃林，第三棵是假的。树干是空的，底下埋着东西，埋了十六年。”
小叫花子的呼吸乱了。
那双眼睛在脏兮兮的脸后面睁得溜圆，瞳孔在抖。
她女扮男装在这镇上混了半个月，骗过酒楼的伙计，骗过街上的地痞，骗过两个走江湖的镖师，没人识破过。
被一个路过的，一句话拆穿。
而且拆得干干净净。
“你……你到底是谁？”
苏辰站起来。
“来讨债的。”
他往酒楼里走。
身后那个小叫花子蹲在原地，坐了很久没动。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进楼了。
她爬起来就追。
追到楼梯口，被伙计一把拦住。
“哪来的小叫花子，滚出去。”
裴玲珑站在门口，被推得一个趔趄。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拍在伙计手里。
“给我一间房。”
伙计掂了掂那块银子，脸色立刻变了。
“楼上请，楼上请。”
裴玲珑跟着上楼，眼睛在二楼大堂里扫了一圈。
那个穿薄衣裳的人坐在靠窗的一张桌旁，没点菜，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烧酒，一个人慢慢地喝。
裴玲珑拉了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你要什么？”
苏辰抬眼看她。
“我什么都不缺。”
“那你去落英岛干什么？”
“拿东西。”
“拿什么？”
苏辰没答。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街尾，一队马车停下。
三辆。青篷，乌木轮，车帘上绣着一条盘起来的蛇，蛇头是金线绣的，在夕阳底下反着光。
裴玲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
“阴山别府。”
苏辰“嗯”了一声。
“寇轻羽来了。”
裴玲珑猛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是他？”
苏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三辆车，中间那辆的轮距比两边宽三寸，车辕上刻了一道槽，是专门用来架兵器的。阴山别府出远门，只有一个人这么讲究排场。”
裴玲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人坐在最便宜的位子上，穿着最薄的衣裳，喝着最贱的酒，可他像是把这条街上看得透透的。
“我跟你走。”她忽然说。
苏辰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你会拖后腿。”
裴玲珑的脸涨红了。她这辈子没被人这么说过。
“我打架是不行，可我认路，我会使毒，我懂机关，我知道中原三十六路门派的底细”
“你的毒是跟你爹的一个老仆学的，学了半吊子。”苏辰打断她，“你懂机关，可你只会开不会破。你认路，认的是官道，不是海路。”
裴玲珑愣住了。
苏辰把杯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
“我要去的地方在海上。”
裴玲珑坐在那儿，咬着嘴唇，半天没吭声。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了一句。
“那我跟你到海边。”
苏辰看着她。
“你为什么非要跟着？”
裴玲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爹岛上那第三棵树底下埋的东西，我偷看过一次。”她的声音很小，“我没敢挖。我怕挖出来，我爹就再也睡不着了。”
苏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的那本书翻到了那一页。
裴星舟，东海落英岛主，五宗之一，人称东岛。十六年前亡妻下葬，葬在桃林。三年后有人在夜里看见岛主一个人坐在坟前，坐到天亮。
那部《太乙玄阴典》下卷，就压在棺材底下。
苏辰开口。
“你爹不是睡不着。”
裴玲珑抬头。
“他是不敢睡。”
裴玲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把头扭开，看着窗外，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哭出声。
苏辰没再说话。
楼下传来一阵吵闹。
店伙计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带着讨好。
“寇公子，二楼雅座给您留着呢”
苏辰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他抬起头，往楼梯口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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