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轻羽上楼了。
二十出头,白衣,玉带,手里一把折扇,扇骨是象牙的,扇面洒金。人长得确实好看,眉眼细长,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
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步伐一致,落地无声。
整个二楼的喧闹在他上楼的那一刻少了一半。
这镇上没有人不认识这身打扮。漠西阴山别府,寇无咎的侄子,寇轻羽。
寇轻羽在楼梯口站定,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桌子,最后落在靠窗那一桌上。
窗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薄衣裳的年轻人,一个脏得看不出脸的小叫花子。
寇轻羽皱了下眉,正要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候,那个小叫花子抬起了头。
她脸上那层灰抹得不算匀,额角露出一小块没抹到的皮肤,白得晃眼。她的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小狐狸相。
寇轻羽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女人。漠西的,中原的,江南的,塞外的。
没有一个像这样的。
脏成这样还压不住那股子灵气。
寇轻羽笑了。
他抬手,把折扇往掌心一合,冲楼下扬了扬下巴。
“那个小兄弟,过来。”
店伙计立刻会意,一路小跑过去。
“小叫花子,寇公子叫你呢,快去。”
裴玲珑坐着没动。
她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低着头,一动不动。
寇轻羽的笑淡了些。
他的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我这人有个毛病。”他声音不大,二楼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别人越是躲我,我越想看看。”
他往那桌走过去。
苏辰一直没抬头。
他在剥一个橘子。橘子是刚才伙计送错了送过来的,他没退,就留下了。橘子皮厚,他剥得很慢,一条一条撕下来,摆成一圈。
寇轻羽在他桌前停下。
“兄台。”
苏辰“嗯”了一声。
“这个小兄弟,是兄台的人?”
苏辰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是我的人。”
寇轻羽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他笑了,“兄台好福气。”
“还行。”
寇轻羽身后的四个随从往前站了半步。
二楼安静下来。
有人认出寇轻羽,悄悄往后挪凳子,怕溅一身血。
寇轻羽没急。他这种人从来不急,他喜欢先把话说到人心里去,让人自己难受。
“兄台是本地人?”
“不是。”
“外地人。”寇轻羽点点头,扇子在掌心敲着,“外地人出门在外,眼睛要亮,手要软,脾气要小。兄台这三点,占了哪一点?”
“都不占。”
寇轻羽笑出声。
他笑的时候,手里的扇子开了。
洒金扇面展开的一瞬间,三道极细的银光从扇骨里射出来。
快。
快到旁边桌上一个江湖客只看见一线亮,就听见三声极轻的“咄”。
三枚淬毒钢针,直取苏辰面门。
两枚取眼,一枚取咽喉。
这是寇轻羽的招牌。他这把扇子用了五年,死在他扇下的有十一个,没有一个躲开过。不是他们躲不开,是没人想得到,一个笑着说话的人会在这时候动手。
苏辰没躲。
他坐在那儿,连头都没抬。
右手抬起,三根手指在桌面上方极快地弹了三下。
叮。叮。叮。
三声脆响。
那三枚钢针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原路倒了回去。
比来时更快。
寇轻羽脸上的笑还挂着,就听见脚下“夺夺夺”三声。
他低头。
三枚钢针,呈品字形,整整齐齐钉在他自己的靴面上。
针尾入石三分。
他脚下踩的是二楼的木地板,那三根针扎穿了靴底,扎穿了木板,钉死在下面的横梁上。
寇轻羽的脚,一动都动不了。
二楼死一样安静。
有人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声音在安静里响得吓人。
寇轻羽的笑僵在脸上。
他试着动了动脚。
针没松。
他再动一下,鞋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针上淬了毒,是他自己的毒。虽然隔着靴底,可那三针扎得太正,正好扎在脚背的骨缝里。
苏辰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咽下去。
他抬起头。
“第一轮,我让你先出。”
他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放,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二轮你没机会了。”
寇轻羽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
他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上,被人原样打回来,还打在自己脚上,当着满楼人的面。
他慢慢弯下腰,伸手去拔针。
拔不动。
针尾太短,扎得太深,拔不出来。
他最后是用双手撑着桌子,把脚从靴子里硬抽出来的。靴子留在地板上,连着三根针,孤零零立在那儿。
寇轻羽光着一只脚,站在二楼大堂中间。
“好。”
他咬着牙,说了这一个字。
“好得很。”
他一瘸一拐地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
“兄台,报个名。”
苏辰把杯里的酒喝了。
“姓苏。”
“苏兄。”寇轻羽点点头,那三分笑又挂回脸上,只是这次笑得很薄,“这镇上地方小,咱们慢慢玩。”
他下楼了。
四个随从跟着下去,其中一个扶着他。
楼梯口传来马蹄声,车队动了。
裴玲珑一直没敢出声。
等人走干净了,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疯了?”她压着嗓子,“那是寇轻羽,他叔叔是寇无咎!”
“寇无咎是谁?”
裴玲珑瞪着他:“五宗之一,漠西的毒翁!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苏辰想了想。
“知道。”
“那你”
“知道也无所谓。”
裴玲珑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一阵发凉。
这人不是不知道对方是谁。他知道,他全知道,他知道完了照样一针打回去。
苏辰站起来,把桌上那圈橘子皮收拢,扔进泔水桶。
“走吧。”
“去哪儿?”
“买鞋。”
裴玲珑一愣:“谁买鞋?”
“你。”苏辰看了眼她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破鞋,“你那双鞋走不到海边。”
裴玲珑的脸红了。
她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问:
“你刚才,怎么知道他扇子里有针?”
苏辰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他上楼的时候,扇子在左手。”
“那怎么了?”
“他右手要斟酒,斟酒的人不会把扇子换到左手。”苏辰头也不回,“换手,是为了空出右手。”
“空出右手干什么?”
“弹针。”
裴玲珑站在楼梯口,半天没动。
她忽然想起,那个寇轻羽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问她叫什么。
因为他根本不是为她来的。
他刚才那句“这个小子是兄台的人”,说的是她,眼睛看的却是苏辰。
楼下街尾,那三辆车并没有走远。
车帘掀开一条缝,寇轻羽光着一只脚坐在车里,脸色阴沉得像水。
“去查。”他说。
车外有人应了一声。
“查什么?”
寇轻羽盯着酒楼的方向。
“查他姓苏,查他从哪儿来,查他为什么往南走。”
他顿了顿。
“还有,查他知不知道我要去落英岛。”
车外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公子,他要是知道呢?”
寇轻羽沉默了很久。
“那就说明,他比我早。”
“早什么?”
“早到岛上。”
寇轻羽把车帘放下。
“备马。我不坐车了,骑马快。”
“公子,您的脚”
“脚管什么用。”寇轻羽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冷得吓人,“我要在他之前上岛。”
车队掉头,往东去了。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