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苏辰下了井。
井早就干了，井壁上结着冰，踩上去打滑。他一路攀着砖缝往下，下去三丈多，脚踩到了底。
底下不是土。
是石头。
苏辰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声音是空的，底下有回响。
他沿着井壁摸索，摸到第七块砖的时候，那块砖往里陷了半寸。
一声闷响。
井壁上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风，是暖的。
苏辰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石室。
很小，方圆不足两丈，头顶不到一人高。石室正中立着一具枯骨，盘膝坐着，身上的衣裳烂成一缕一缕，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枯骨的双手摆在膝上，结着一个印。
十根指骨摆出的姿势很怪。
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三指蜷着，拇指压在无名指的第二节上。
苏辰绕到枯骨正面。
正对着枯骨的，是一面石壁。
石壁上刻满了字和图。
最上面一行大字：
流云指，四十九式。
大字底下是图。
一幅一幅，横着排成五行。
苏辰数了一遍。
前四行每行九幅，四九三十六。第五行十二幅，从三十七排到四十八。
四十八幅。
四十九式，只有四十八幅。
石壁右边还空着一大片。
苏辰走过去看。
那片石头什么都没刻，可它跟别处不一样。它被摸得很光，光得能照出人影，摸上去有一层油似的滑。
一层手摸出来的光。
一个人站在同一块石头前面，抬手摸上去，放下，再摸上去。摸了一年，十年，几十年，把一块粗石摸成了镜子。
苏辰往地上看。
枯骨面前那一小块地上，有一排小洞。
他蹲下去数。
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四十八个。
洞很浅，最深的一个不到半寸。都是一根指头戳出来的，指尖大小，边缘整整齐齐。
苏辰一个一个看过去。
头九个最浅，浅得几乎只剩一个白点。
中间二十几个深一些。
最后那七个，一个比一个深。第七个把石头戳裂了，边上崩下来一小块碎石，碎石还落在洞边上，没滚开。
四十八个洞。
四十八幅图。
苏辰站起来，忽然明白这个人是怎么练的了。
他不是坐着练的。
他是站在那儿，一指一指往地上戳。戳一遍，换一式。再戳一遍，换下一式。
戳到第四十八式的时候，石头裂了。
第四十九式，地上没有洞。
苏辰转过身，回到那片光滑的石头前面。
他抬起手，比了一下。
第四十九式没有图，也没有字。他照着前面四十八式的路子往下推，推到一半，手腕卡住了。
不是劲不够。
是那一步走不通。
他放了三次，三次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手腕转过去，指头就散了。指头并住，手腕就转不过去。
苏辰把手放下。
他忽然想起那具枯骨摆在膝上的十根指骨。
食指中指并拢，其余三指蜷着，拇指压在无名指第二节。
那是第一式。
这个人练了一辈子，从第一式戳到第四十八式，戳裂了石头，最后死的时候，手又回到了第一式。
苏辰伸出手，在那片光滑的石头上摸了一下。
只摸了一下。
他收回手，抬头看着石壁最上面那五个字。
流云指，四十九式。
四十八幅图，每幅底下都有一行小注。第一式那幅底下的注最长，密密麻麻刻了一百多个字，字小得像米。往后的注越来越短，一行比一行少。
第四十八式底下那行只剩三个字，刻得极浅，苏辰眯着眼看了半天，一个也没认出来。
【检测到秘境。】
【卧牛村古井·秘境签到，是否签到？】
“签。”
【签到成功。】
【奖励：流云指（全篇）。】
那股熟悉的热流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冲经脉，是直接冲进他脑子里。
四十九个姿势，一个一个往下灌。第一式起手，第二式转腕，第三式翻指……到第十九式的时候苏辰已经开始出汗，到第三十七式他跪在了地上。
最后一式灌完，他趴在石地上喘了半刻才爬起来。
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抬头看那具枯骨。
枯骨的指骨，摆的是第一式。
苏辰慢慢走过去，蹲下，看着那双手。
第一式，起手式。
这个人练了一辈子，死的时候，手还停在起手式上。
石壁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几乎看不清。
苏辰凑过去，用手指顺着笔画摸了一遍。
“四十九式，吾成四十八。第四十九式，天不假年。”
四十八。
练到第四十八式，死在第四十九式前头。
苏辰在石室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石壁前，蹲下去，用手指顺着第四十八式底下那三个字的笔画，慢慢摸了一遍。
第一笔是横折。
第二笔是撇。
第三笔很短，往回收。
摸完，他的手指停在那儿不动了。
收。
半。
分。
三个字。
这个人临死之前，已经摸到答案了。
他知道问题不在腕上，他知道这一式走到底要往回收。他把这三个字刻在这里，刻得那么浅，浅到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忘了。
可他没来得及练。
苏辰站起来，走到那片被摸得发亮的石头前面。
他抬起手。
食指中指并拢，其余三指蜷着，拇指压在无名指第二节。
第一式的起手。
往回收半分。
石室里响了一声。
很轻，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黑暗里断了。
苏辰指尖前三尺，那块照得出人影的石头上，多了一个洞。
半寸深。
边缘整整齐齐。
苏辰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这间石室里原本只有四十八个洞。
现在是四十九个。
然后他动手了。
他在石室角落用手挖了个坑。石头硬，他挖了小半个时辰，指甲翻了两片，挖出一尺多深。
他把枯骨抱起来。
很轻，一抱就起来了，骨头脆得像枯枝。
他把它放进坑里，摆正，把那双手的姿势理了理。
埋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这门功夫，我拿走了。”
“拿走了我就练。”
“练成了，我就替你把它用出去。”
土填回去，压实。苏辰在上面压了块石头，石头是从井壁抠下来的，方方正正。
他站起来，对着那个土堆，弯了弯腰。
这不是客气。
这个人在这里坐了不知多少年，练到死都没练完的东西，今天给了他。苏辰不觉得这是自己抢来的，他觉得这是人家留下来的。
留给他这么一个从雪地里爬起来的陌生人。
【流云指：入门。】
【熟练度：1%。】
苏辰看着面板上那个数字，笑了一下。
“百分之一。”
他爬出井的时候，天边刚泛白。
村里开始有动静了。鸡叫头遍，有人挑水，有妇人隔着墙骂孩子。
苏辰没有回村里。
他绕到村东头，蹲在郭家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半个时辰后，虚尘道长从郭家出来了。
郭啸渊、杨烈两家人都站在院子里。林萍抱着孩子，柳栖月也抱着孩子。
虚尘站在院子中间，说了很长一段话。
苏辰在树上听得清清楚楚。
道长说，两个孩子年纪尚小，他此番要去北边办一件要紧事，办完回来，要收这两个孩子为徒。郭家的孩子将来随他学道门心法，杨家的孩子将来随他学剑。
郭啸渊说，孩子还没起名字。
虚尘说，那就现在起。
两家当场定下，郭家的孩子叫郭诚，杨家的孩子叫杨煦。
苏辰蹲在树上，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
他知道这两个名字。
他脑子里那本书里，这两个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的事，一串能写满二十年。
他也知道，这两个孩子现在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知道。
虚尘说完，又交代了几句，便告辞了。
道长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停下，回头往郭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苏辰从树上跳下来。
天已经亮了，雪原上光晃眼。
他站在村口，往南看。
南边三百里是雁回镇。雁回镇再往东，是海。海上有座岛，岛上有一片桃林。
桃林第三棵是假的。
底下埋着东西。
苏辰把衣襟拢了拢，往南走。
他走出十来步，停下，回头看了眼卧牛村。
土墙，几十户人家，炊烟刚起。
他在这个地方待了不到一天。
一天之前他躺在雪里差点冻死。
现在他身上有一口气，手里有一门指法，脑子里有一整个世界。
“走吧。”
他转回头，踩着雪，往南去了。
【提示：检测到宿主已离开初始签到区域。】
【权限·时间锚定（未激活）。】
【当前位面：沧澜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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