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桃枝渐成
《桃花拳谱心经》上记载了，第二枝桃花络的练法，果然与第一枝截然不同。
第一枝种在左肩，走的是手太阴肺经的路子，气行浅表，如同春水初融，缓缓浸润。而第二枝的起点在右肋之下，云鹤野鸽说那叫“桃根”，是全身经脉中位置最深、最难触及的一处。
《桃花拳心经》上讲，七枝桃花络暗合天地七星之数。第一枝属木，第二枝属火，第三枝属土，第四枝属金，第五枝属水，第六枝属日，第七枝属月。七枝连络，方成一体。
小子，听好了。木生火，所以第一枝成了，第二枝才有根基。云鹤野鸽将图纸铺在青石上，用手指沿着一条极复杂的曲线缓缓划过。
但火性烈，比木难驯十倍。你打通第一枝用了十三天，第二枝，为师给你一个月。
林小辰点点头，没有多话，当即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那道桃花真气如今已不像从前那般微弱了。第一枝桃花络打通之后，三十六缕气种连成一线，昼夜不息地在左肩与左臂之间流转，如同一盏不灭的灯。他试着将意念沉入右肋之下的桃根之处，那里一片沉寂，空空荡荡。
他深吸一口气，引着第一枝的真气往桃根处汇。
第一次尝试，真气刚触到桃根边缘便猛地弹了回来，像是被什么烫着了。林小辰只觉得右肋一麻，半身都失了力气，险些从青石上栽下去。
火性燥烈。身后传来云鹤野鸽不咸不淡的声音。
你拿木去引火，火没点着，先把木头烧了。
师父，那该怎么办？
以火引火。
林小辰愣了一下。他重新翻开心法，将那几行关于第二枝的文字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半晌，他忽然明白了。
第二枝桃花络的关键，不在“引”，而在“燃”。桃根之处本就藏着一丝极微弱的先天火种，他要做的是用第一枝的木气去“擦”那火种，如同钻木取火一般，反复摩擦，直到火星迸发。
他想通了这一层，练起来便顺畅了许多。只是“钻木取火”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每次摩擦都像有一根细针在右肋深处搅动，不痛，但酸胀难忍，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拧到了一处。头几天，他每次收功后都要扶着墙走上一刻钟才能缓过来。
到了第七日，风来疯子看不过去了。
哟，打住！你小子这练法不对。风来疯子蹲在林小辰面前，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你太用力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要跟人拼命。桃花拳练的是从容二字。你娘当年练这一枝的时候，据说是在桃树下一边赏花一边练的，三天就出了火星。
三天？林小辰瞪大了眼睛。
她悟性高。风来疯子耸了耸肩。
但我说的是另一回事，你要学会松。松了，火才生得起来。绷得太紧，气就死了。
林小辰若有所思。当天下午，他坐在青石上，不再一门心思地“钻”，而是试着让自己整个人放松下来。呼吸放缓，肩膀下沉，意念若有若无地搭在桃根之处，似守非守，似引非引。左肩的木气如春风拂柳般缓缓拂过，轻柔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是若有若无地扫过桃根深处。
一下。两下。三下。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他就这样拂了整整一个时辰，拂到天色渐暗、山雾再起，拂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整个人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就在那一刻，桃根深处忽然跳了一下。
极轻，极短，像暗夜中一闪而过的萤火。但那火，着了。林小辰猛地睁开眼睛，只觉得右肋之下像是埋了一颗小小的火炭，暖烘烘地焐着，与左肩的清润木气截然不同，一冷一热，一柔一烈，在体内遥相呼应。
成了！好小子！风来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他对面，瞪着眼睛。
种上了。林小辰咧嘴一笑。
风来疯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笑什么笑，种上火就完了？还得走完三十六个穴道。赶紧的，不然走火入魔。
第二枝的穴道路线比第一枝复杂得多。从右肋出发，绕过心口，穿过咽喉，再折返而下直达右手掌心。每过一个穴道，都要用那一点火星去“点燃”新的一缕气种，稍有差池火便灭了，得从头再来。
林小辰又用了十二天走完这条线。
这一次，他没有像第一枝那样日夜苦修，而是按照风来疯子教的那样，松紧有度，每日只练三个时辰，其余时间依旧练拳、读经、烧洗脚水，日子反而比第一枝时过得从容许多。就连云鹤野鸽都点头说了一句。
这次像个样子了。
第二十五日傍晚，林小辰从青石上收功起身，只觉得右臂从肩到掌，一条暖流贯穿始终，与左臂的木气交相辉映。他试着将两臂同时挥出，左掌阴柔如水，右掌阳烈似火，掌风过处，近处两株桃树上的花瓣被震得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好！不愧是我的徒儿！雨不该停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端着一碗茶，轻轻抿了一口。
两枝已成，水火既济，小辰，你已经入了桃花拳的门了。
林小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山里的野茶，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四下张望了一圈。
大师父呢？
他啊！在洞里翻东西。雨不该停说。
你这两日练功，他把你娘的遗物重新翻了一遍。
林小辰心里一动，放下茶碗便往洞里走。山洞不深，过了外间练功的石室，里面还有两间小小的耳房。云鹤野鸽坐在最里面那间的石案前，案上摊着几件旧物，一柄短剑、一方绢帕、几页泛黄的信纸，还有一只小巧的铜匣。那只铜匣林小辰认得，就是当初装母亲遗书的那只。
大师父？
云鹤野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招了招手。林小辰走过去，在石案前坐下。铜匣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他之前没有见过。那是一根簪子，通体漆黑，像是某种木料雕成的，簪头刻着一朵极小的桃花，花心里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红色珠子，在昏暗的洞中微微泛着光。
这是你娘的簪子。当年她留下的东西里，除了那封信，就只有这根簪子。我一直收着，本想等你学成之后再给你。但今天翻出来仔细看了，发现簪头里藏了东西。
他指了指那粒红色珠子。
这里面有字。极小极小的字，是用内劲刻进去的。若非近在眼前，根本看不见。
林小辰凑近去看。那红色珠子只有米粒大小，表面光滑如镜，但仔细看时，确实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迹，笔画纤细如发丝，比蚂蚁足还细。
写的什么？
云鹤野鸽沉默了一瞬。
八个字。落英洞中，桃魄非真。
林小辰愣住了。
桃魄非真？什么意思？
不知道。云鹤野鸽摇了摇头。
你母亲当年在岛上待了那么多年，桃花岛的秘密她比谁都清楚。这八个字既然藏在簪子里，说明她在担心什么。也许……桃魄根本不在落英洞里，也许桃魄另有玄机，也许这八个字是留给你的线索。
他合上铜匣，将那根簪子郑重地放到林小辰手中。
小子，收好。日后进岛，这东西也许能救你一命。
当晚，林小辰坐在洞外的青石上，手里捏着那根簪子，望着满山桃树在夜风中摇曳。月色浅淡，桃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他想起母亲信中所写的每一句话，想起那枚被打开后被唤醒的桃花真气，想起那只缺了一节小指的左手。
落英洞中，桃魄非真。
他反复念着这八个字，心头隐约有一种感觉，母亲留下的线索远不止这些。那封信、这根簪子、那枚匣子，都只是冰山一角。桃花岛上究竟埋藏了多少秘密？桃姑到底是敌是友？母亲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攥紧簪子，缓缓闭上了眼睛。体内的两枝桃花络如同两条温暖的溪流，一刻不停地流淌着。左肩与右肋之间，一水一火，阴阳相济，仿佛正合力为他一点点蓄积着力量。
你该睡了。背后传来云鹤野鸽的声音。林小辰回头，看见大师父站在洞口，月光照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显出几分霜白。
明日开始，第三枝。
林小辰点了点头，起身往洞里走。经过云鹤野鸽身边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大师父……
嗯？
我想知道，当年我娘离开桃花岛之后，你们三位在山上等了多久？
云鹤野鸽沉默了很长时间。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们没有等。我们是找遍了整座山，搜了每一片林子，以为她死了，所以才立了衣冠冢。后来发现衣冠冢被人动过，才知道她还活着。从那一天起，我们就在等了。一等就是二十年。
林小辰喉头一哽，低下头快步走进了洞里。
洞中的灯火昏黄摇曳，三师父雨不该停正坐在灯下，仔细擦拭着三件兵器，一柄短剑、一把匕首、一副铁指环。那是三位师父年轻时用的家伙。这些年他们隐姓埋名，连兵刃都不敢带在身上。
二师父，你的家伙还利吗？林小辰在对面坐下来。
雨不该停抬起那双半阖的眼睛，将匕首翻了个面，刃口在灯下闪过一道寒光。
利得很。
他顿了一下，将匕首收进鞘里，递给林小辰。
拿着。
林小辰接过匕首，只觉得入手极沉，比看上去重了三倍有余。他抽出一截，刃身上刻着极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箓。
这是桃花岛的东西。雨不该停淡淡地说。
你娘留下的。开刃那年，百里桃花还没上岛。
林小辰将匕首插进腰带，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那匕首贴着身体，凉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但片刻之后便被体内两枝桃花络的暖流焐热了，服服帖帖地贴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该属于他。
洞外的夜风再次大了起来，远处的桃花林在风中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有人在悄悄说话。林小辰闭上眼睛，右肋之下那一点火星轻轻跳动着，温暖而安静。
七枝桃花络，他已得其两。剩下五枝，前路漫漫。但他已经不怕了。
娘，等我。
他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耳畔只剩下桃花风穿过枝丫的声响，细细地、密密地，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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