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桃花心经
翌日，天光未亮，云鹤野鸽便将林小辰从睡梦中拎了起来。
小子，快起床，从今日起，你每日卯时起身，先练气两个时辰，再练拳两个时辰。午后读经，黄昏打坐。夜里……
夜里什么？大师父。
大师父顿了顿，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
给师父们烧洗脚水。
林小辰迷迷糊糊地点头，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被拎到了洞外。
晨雾弥漫，满山桃树隐在白茫茫的水气中，只能看见近处几株老桃的枝干，上面还挂着昨夜凝结的露珠。
坐下。云鹤野鸽指着洞口一块青石。
林小辰盘膝坐定。大师父在他身后蹲下，粗糙的掌心抵住他的后背，一股浑厚的内力缓缓渡入。林小辰只觉得后背像是贴了一块热炭，那热力沿着脊骨往上走，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处经脉拐角便要停一停，像是在探查什么。
你体内有一股气。云鹤野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而严肃。
很弱，但很纯。这是你娘当年用桃花血遁大法催动功力时，留在你体内的最后一缕桃花真气了。二十年来一直沉睡着，昨天打开匣子之后才被唤醒。
林小辰闭着眼，感觉到那股微弱的热流正沿着大师父引导的路线缓缓游走。那感觉奇特极了，像是有一条极细极细的丝线，穿过他体内每一条经脉，每经过一处穴道，那里便亮一亮，暖一暖。
小子，听好了。云鹤野鸽收回手掌，绕到林小辰面前坐下。
桃花拳心经的根基，与天下所有内功心法都不同。别家练气，练的是丹田一点，由内而外。桃花拳练气，练的是周身百脉，由外而内。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图纸，展开铺在地上。图上画着一张人体经络图，但经脉的走向与林小辰以往所学的完全不同。
寻常内功，气走任督二脉，以丹田为炉，以意驭气。桃花拳恰恰相反，它以百脉为炉，以气驭意。你母亲留给你的这半部心法，讲的就是如何将周身经脉打通成一张桃花络。络成之日，你体内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都能自行练气。睡时在练，走时在练，连呼吸都在练。
林小辰听得目瞪口呆。他从小跟着三位师父习武，虽不算什么天纵奇才，但基本的武学道理是懂的。寻常人练内功，讲究百日筑基，三年小成，十年大成。可听大师父这话里的意思，桃花拳一旦练成，便如日夜不息的江河，永无停歇之时。
难怪百里桃花二十年来始终无法突破第九层。
大师父，那我现在该从哪里开始？
云鹤野鸽指了指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左肩胛骨下方一寸三分处，有一个极小的红点标注。
桃花拳的起手，叫种桃，这个位置，是全身经脉的第一个枢纽，也是你体内那道桃花真气最集中的地方。你要做的，就是用意念引导它，从这里出发，走完图上标明的第一条路线。这条路线一共经过三十六个穴道，每过一个穴道，你便在那里种下一缕气。三十六缕气种满之后，它们会自行连成一线，那便是桃花络的第一枝。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林小辰。
这一步，当年的桃花岛弟子通常要练三个月。你娘天资最高，也用了四十天。为师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林小辰咬了咬牙。
徒儿尽力，大师父你放心！
然而尽力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远比林小辰想象的要艰难百倍。
头三日，他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那道桃花真气太过微弱，意念稍一放松，它便自行缩回肩胛骨下方那个种桃之处，像一条受了惊的小鱼，怎么也不肯往陌生的河道里游。林小辰试了无数次，每次真气刚刚游出寸许，便不受控制地散逸开来，前功尽弃。
到了第四天傍晚，他坐在青石上，额头满是汗珠，脸色有些发白。连续三天的苦修让他精疲力竭，但进展几乎为零。
急什么？雨不该停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旁，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粥。
臭小子，你娘练这一步用了四十天，你才练了三天，就打退堂鼓了？
林小辰接过碗，苦笑道。
二师父，我怕辜负了大师父的期望。他说给我半个月……
你大师父那人，嘴上说半个月，心里给你的期限是两个月。雨不该停在他旁边坐下来，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他平时话最少，此刻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吗，当年桃花岛上，你娘是第十五代弟子中入门最晚的一个。祖师爷桃花真人留下的规矩，弟子入门须得八岁之前。你娘入门那年，已经十一岁了。
林小辰抬起头，有些诧异。母亲信中说自己独自守岛十年，他以为母亲从小便在岛上长大。
你娘是后来才被带上岛的。她原本是山下渔家女，那年桃花岛附近闹海盗，你外公一家全死在乱刀之下，只有她一个人藏在船舱底下活了下来。祖师爷巡岛时发现了她，见她根骨清奇，便破例收为关门弟子。
雨不该停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
所以你别看她在信里写得那么镇定。她当年学武的时候，比谁都拼命。四个月，她只用了四个月就打通了第一条桃花络。而后又用了半年，练完了整部上册。那是桃花岛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
林小辰默默喝了一口粥，忽然觉得碗里的野菜粥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二师父，我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雨不该停沉默了很久。他望着山间渐浓的暮色，那双总是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娘啊……他轻声说。
她笑起来很好看。整个桃花岛，就数她笑得最好看。漂亮不用说，简直是西施再世。
次日清晨，林小辰重新盘坐在青石上。他没有急着去引导那道真气，而是先闭上眼睛，按照心法上写的，将意念沉入肩胛骨下方那个种桃之处。
他不再试图“拽”它、“推”它，而是静静地感受它。感受它如春日初芽般的温度，感受它如心跳般微微的搏动。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那道真气自己动了。
极轻，极慢，像一滴露水沿着叶脉缓缓滑落。它滑过第一个穴道，在那里留下一丝温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林小辰强忍住内心的激动，保持意念平稳如镜，不敢有半分扰动。真气继续游走，第四个，第五个……走到第七个穴道时，它停住了。像是走累了，在那里缩成一团，怎么也不肯再动。但林小辰已经顾不上了，他满心欢喜，几乎想要跳起来大喊一声。七穴！比昨日多走了整整六个。
好，好！身后传来云鹤野鸽的声音，平静如常，但林小辰敏锐地捕捉到，大师父尾音里有一丝微微地上扬。
今日到此为止，不可贪进。桃花真气最忌急躁，你越急，它越退。明日它能走到第十穴，后日或许便能到十五穴。到了第二十穴之后，每进一步都比前一步难上十倍。但一旦走满三十六穴，第一枝桃花络便算成了。
林小辰深吸一口气，气归丹田，缓缓收功。
大师父。他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说的那第二枝呢？
云鹤野鸽瞥了他一眼。
上册心法一共要种七枝桃花络。七枝全成，上册才算练完。怎么，第一枝还没看见影子，就想第七枝了？
林小辰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徒儿就是好奇，想问问嘛！
问什么问？去挑水。今日挑十担水。大师父一甩袖子。
你三师父的洗脚水还没烧呢。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清晨练气，上午练拳，午后研读拳谱，黄昏打坐。入夜之后，桃花山的山洞里便热闹起来。风来疯子性子急，时常为了一个拳招的用法和云鹤野鸽争得面红耳赤。雨不该停虽然话少，但每每开口必中要害，偶尔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两人的争执。
林小辰坐在一旁，看着三位师父为他的修炼吵吵闹闹，心里常常泛起一种酸涩的暖意。二十年了，他们躲在这座山里，不敢用真名，不敢出山，不敢与人交往。他们把自己最好的年华耗在了这个山洞中，只为了把他养大，只为了让桃花岛一脉不绝。
到了第十三日，林小辰终于打通了第一枝桃花络的全部三十六穴。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左肩到左臂之间，仿佛有一条极细的暖流在皮下流转，与心跳同频，与呼吸共振。他试着挥出一拳，拳风未至，衣袖却先鼓了起来，仿佛有一股气在推着他的手臂往前走。
成了。云鹤野鸽站在不远处，淡淡地说了一句。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胡子都在抖。
风来疯子冲过来一把抱住林小辰，哈哈大笑。
好小子！十三天！比你娘还快多了！奇才啊！
雨不该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进洞里。不多时，里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酒坛子被拍开的闷响。
当晚，四人在洞中围坐，酒香弥漫。风来疯子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林小辰的手翻来覆去地讲他小时候尿床的糗事。云鹤野鸽坐在一旁，难得没有骂人，只是安静地喝着酒，偶尔抬头看一眼林小辰，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某种深深的忧虑。
酒过三巡，云鹤野鸽忽然放下酒碗。
小辰啊！
师父？
第一枝成了，为师本该高兴。但有一件事，为师想了很久，今日必须跟你说清楚。
洞中的气氛忽然沉了下来。风来疯子的笑声戛然而止，雨不该停也放下了酒碗。
你母亲信中说，百里桃花二十年来始终无法突破第九层，是因为他心术不正，桃花真气不肯认他为主。这话不错，但只说了一半。云鹤野鸽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另外一半是……
百里桃花虽然无法突破第九层，但他早已将前八层练到了极致。他如今的内力，恐怕当世已无人能及。你母亲当年的桃花血遁大法虽然重创了他，但以他的根基和悟性，这二十年的恢复，只会比从前更加可怕。
他看着林小辰的眼睛。
所以为师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在你练成上册七枝桃花络、得到下册心法和桃魄之前，绝不可与百里桃花正面对敌。哪怕擦肩而过，也要装作不识。你若做不到这一点，为师宁可现在就把你这条腿打断，养你一辈子。
林小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母亲信中的话，你若贸然前去，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徒儿答应师父，你的话铭记于心。
云鹤野鸽盯着他看了半晌，方才缓缓点头。
好。第二枝桃花络的练法，明日开始教你。
洞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满山桃树在风中剧烈摇曳。林小辰侧耳听去，那风声穿过枝丫的间隙，竟像极了某种旋律，低低沉沉，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他握紧了手中的酒碗，指节微微泛白。
桃花岛。落英洞。桃魄。种桃。还有那个左手小指缺了一节的桃姑。这些东西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定格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抱着他、身上带着桃花香气的女子。
娘。他在心中默默地说。
等着我，儿子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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