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进。”
蒋明远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灰色文件袋。他走得很快,到了桌前却停住了,没马上把东西放下。
办公室里坐着财政局、审计和劳动保障的几个人。许成也在。他看见蒋明远,眉头动了一下。
“材料带来了?”沈砚舟问。
“带来了。”
蒋明远把文件袋放在桌边,手还压着袋口。
“沈县长,我先说明一下。这东西一直锁在项目办公室的档案柜里。柜子钥匙原来有两把,一把在我这里,另一把……”
他说到一半,抬头看了眼许成,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沈砚舟没催。
“另一把在哪儿?”
“原先由办公室统一保管。后来换过人,我不清楚现在是谁拿着。”
“档案柜有没有借阅登记?”
“有一本旧登记簿。我一并拿来了。”
蒋明远松开手,将文件袋往前推了半寸。
沈砚舟没有立刻拆。他先看封口,再看外侧写的日期和编号。
“你拿出来的时候,谁在场?”
“我一个人。档案室的老孙替我开了门,随后就走了。”
“老孙叫什么?”
“孙德海。”
“他知道你取的是哪份材料?”
“我说要找账户变更的旧档案。他没问具体内容。”
沈砚舟点点头,转向审计人员。
“把接收过程记下来。时间、交件人、在场人员都写清楚。文件袋先拍照,原样登记。”
审计人员取出记录本。
蒋明远这才把手收了回去。他掌心全是汗,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还有什么要补充?”沈砚舟问。
蒋明远抿了抿嘴。
“我之前交上去的材料,不是这份原件。那时候我只见过复印件。今天找到账簿,才发现原件夹在后面。”
“为什么之前没找到?”
“档案按项目年度分了柜。账户变更那一册,被放进了结算附件里。我也是顺着付款编号查过去的。”
“谁经手过档案,你有印象吗?”
蒋明远沉默了几秒。
“有些人来查过,但没有每次都登记。那几年项目赶得急,很多事都是口头交代。”
“口头交代不能代替手续。”沈砚舟说,“你想起什么,就按时间写下来。记不准的地方注明记不准,不要补猜测。”
“明白。”
沈砚舟让其他人先继续核对付款台账。随后,他把蒋明远留下,单独问了几句。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最后一页有个人,你不敢相信他也签过字。”
蒋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确实没想到。”
“你认得签字?”
“认得笔迹,也认得名字。可我不能只凭这个就说那个人签过。”
这句话让沈砚舟抬起眼。
“好。先看原件,再核流程。”
沈砚舟把记录本合上。
“你把你知道的写清楚。谁让你找过材料,谁问过这笔钱,谁叫你把哪一页抽出来,都写。别替任何人判断动机。”
蒋明远点头,坐到旁边的小桌前。
沈砚舟拆开文件袋。
里面有一册订在一起的签批材料,纸张边缘已经发黄。最上面是账户变更申请,后面夹着审核意见、付款审批单,还有一张折过两道的补充说明。
他没有先翻最后一页。
先看申请日期,再看收文编号;再把编号与系统里的记录逐项对照。申请人签名与公司留档的样本基本相符,收件章却比系统登记日期晚了一天。
“把这两个日期记下来。”沈砚舟说。
审计人员凑近看了看。
“如果收件日期晚于系统上传日期,可能是补录,也可能是纸质材料后送。还得查原始日志。”
“就按这两种可能查。别先定性。”
许成站在一旁,脸色始终不太好。
“沈县长,这份原件是不是先交纪委保管?涉及的人员层级可能不低,县里自己留着,容易让人说不清。”
“材料当然要按程序保全。”沈砚舟没有抬头,“但现在先把证据链做完整。原件交接要有清单,复印件要标明来源,电子记录另行备份。具体移交事项,按规定办理。”
许成没再接话。
沈砚舟翻到付款审批单。那句“同意支付”仍压在半枚红章上,字迹与前一份复印件一致。旁边有两处装订孔,说明这页曾经被拆下,再重新装订过。
他用铅笔在记录纸上写下:装订痕迹,需核验。
“这页以前拆过吗?”他问蒋明远。
蒋明远凑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摇头。
“我没动过原件。”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见过拆开的状态。”
“没有。我见到的时候,整册就是这样。”
“好,记下来。”
沈砚舟继续往后翻。
补充说明上写着账户出现异常,建议暂停付款,重新核验收款信息。落款日期在付款前一天。系统里的处理状态却是“已阅”,没有复核记录,也没有暂停指令。
几个人围在桌旁,谁都没说话。
“先别盯着签字。”沈砚舟把补充说明放在一边,“这张纸为什么进了系统,却没触发后续流程?谁负责处理,系统有没有自动提醒,提醒发给谁?这几件事比猜名字更急。”
审计人员应了一声,立刻记下。
“沈县长,刘大勇那边又补了三个人的工种和工期。现在能交叉核实的有三十一个人,还有三个人缺少完整考勤。”
“别因为缺考勤就先划掉。让他们补充工作地点、班组、工头和同班人员,再去核门禁、领料、施工日志。能找到一项,就先记一项。”
“那四十七万六千元的名单,什么时候能确认?”
“先把已经核实的部分单列出来。争议部分不能混进确认数,也不能直接删掉。今天下班前,给我一份逐人清单。”
他说完,目光又落回签批单。
最后一页被折在册子里,纸角压得很平。沈砚舟伸手展开。
上面有几行审核意见,下面是签批栏。
他先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笔尖停在纸面上。
屋里有人问:“沈县长,怎么了?”
沈砚舟没回答。
那名字他认得。不是因为今天才听说,也不是因为这份材料里第一次出现,而是因为过去很多次会议纪要、公开文件和工作简报里,都有这个人的名字。
可熟悉,不等于这笔签字就是真的。
他把纸放平,又看了一遍签字的落笔和日期。没有当场说出名字,也没有让任何人凑过来看。
只把最后一页轻轻合上。
“这份材料封存。今天谁也不许再对外说。”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蒋明远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许成看着沈砚舟,似乎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
沈砚舟抬头,逐个看过在场的人。
“我说的是所有人。今天在这间办公室里看到的、听到的,未经核实,不得对外传播。不是让你们捂问题,更不是让你们替谁遮掩。材料必须按程序上报,调查必须继续。任何人都不准拿半张纸去传闲话。”
“明白。”审计人员先应声。
其余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沈砚舟看向小陈。
“把门口的接收登记补齐。原件单独封存,封条编号、经手人、时间都写明。封存前由两名工作人员共同清点、复核,过程留记录。复印件分级登记,不能随便拿走。”
“好。”
“系统日志继续备份。谁有权限查看、导出,全部留痕。别只保存截图,原始数据也要保住。”
小陈拿起本子,一条条记下。
蒋明远坐在旁边,低着头,像是终于明白自己交上来的不只是一张签批单。
沈砚舟没有安慰他。
“你今晚别回项目办公室单独整理档案。先把今天找材料的过程写成说明,交给两名工作人员签收。之后要补充情况,走正式程序。”
“那我还需要继续查吗?”
“你负责说明自己经手过什么。其他人的事,不要私下打听。”
蒋明远点了点头。
小陈把最后一张清单递过来。
“县长,封存登记已经做好了。原件页数、编号、封条都核过。两名工作人员签了名。”
沈砚舟检查完,在接收栏签字。
“把今天的工作记录备份一份。纸质版锁进柜子,电子版按规定存档。”
小陈迟疑着问:“您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沈砚舟把笔帽扣上。
“我知道一个名字。”
“那……”
“知道名字,不代表知道事情。签字是不是本人写的,签字时材料是什么状态,后面有没有人拆页换页,这些都没查清。”
小陈不再问了。
沈砚舟拿起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有些钱,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放回桌面。
“今天谁联系过你,谁问过材料,按时间列一份记录。不要猜对方想干什么,只写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明白。”
桌上还有两份东西没处理。
一份是三百八十万元的付款台账,一份是四十七万六千元的欠薪核对表。
前者要追到每个审批环节,后者要落到每个工人的名字。不能因为签批单上出现了熟人,就让欠薪的事被搁在一边。
他先拿起欠薪表,逐行检查。
刘大勇、王师傅、赵小海……
一个名字对应一笔钱,也对应着一户人家眼下的难处。
沈砚舟拿笔圈出尚未核实的三个人,写下明早的核查安排。随后才把付款台账收进另一只文件夹。
晚上七点多,县政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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