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砚舟没拿出来。
刘大勇还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张工资表。纸被汗浸软了,边角卷起来,四十七万六几个字已经有些模糊。
“县长,您刚才说先给大家买饭?”刘大勇问,“饭我们能吃。可这钱,什么时候能有个准信?”
“今天先把欠薪名单核实完。”沈砚舟说,“名字、工种、干了多少天,谁领过钱,谁没领过,都写清楚。别只报一个总数。”
刘大勇有些急:“名单我交过两回了。”
“交给谁?”
“指挥部。上个月交过一次,这个月又交了一次。”
“有收条吗?”
刘大勇愣住了,低头翻了翻随身的塑料袋。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复印件,还有一张食堂充值单。
“收条没有。蒋主任说拿进去就行。”
沈砚舟看向小陈:“把名单重新登记。每个人当面核对,签字按手印都可以,不能代签。之前交过的材料,也让指挥部查接收记录。”
小陈拿出本子。
刘大勇却没动。
“县长,我不是不信您。我们跑了这么多趟,每次都说查。家里老人等着买药,孩子开学也要钱。再等下去,真不知道怎么过。”
他声音不高,后面几个工人却都围了过来。
沈砚舟没说什么“保证解决”的话。
“我今天把名单和付款记录对起来。能确认的,按程序处理;有争议的,单独核实。下午给你们一个明确答复。”
“今天下午?”刘大勇盯着他。
“今天下午。”
沈砚舟让小陈去安排热饭,自己走到一旁,终于拿出手机。
那两条短信还在。
号码没有存过,归属地显示本地。单凭这个,什么也证明不了。
他把短信截图,连同时间一并保存,随后拨给县政府办公室。
“通知财政局、审计方面的同志,下午三点半到我办公室。先不要扩大范围,带上产业园项目的拨款台账、审批流程和现有凭证。再通知劳动保障那边,把安泰劳务涉及的欠薪投诉记录带来。”
电话那头问:“要不要通知周书记?”
“先不用。现在还没有核实清楚,按工作程序办。”
挂断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许局,我沈砚舟。银行那边核得怎么样了?”
许成的声音有些闷:“已经联系了。具体流水需要走手续,最快也得下午。”
“账户变更申请的原件找到了吗?”
“档案室正在翻。”
“许局,原件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找不到,要把查找过程记下来;找到了,封存登记。谁拿过、谁复印过,都留痕。”
许成沉默片刻:“明白。”
“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三点半,带上你们掌握的完整材料来县政府。别只带对自己有利的那几页。”
电话那头没立刻答应。
“怎么,有困难?”
“没有。我安排。”
电话挂断,小陈正好回来。
“县长,饭订好了。还有个事,刚才指挥部有人给我打电话,问您是不是把短信的事捅到市里去了。”
沈砚舟转过头:“谁打的?”
“没说名字,用办公室座机打的。他说,项目牵扯面广,最好别把事情弄复杂。”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知道。”
“答得对。以后这种电话,记下时间和号码。别跟对方争,也别替我表态。”
小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县长,您说发短信的人,会不会就是项目里的人?”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沈砚舟把手机收起来。
“他越急,我们越不能跟着他的方向走。查钱,不是查谁给我发短信。”
下午两点四十分,县政府办公室送来一份临时汇总表。
沈砚舟翻了几页,眉头慢慢皱起来。
安泰劳务公司报送的欠薪人数是二十七人,欠款总额四十七万六千元。刘大勇手里的名单却有三十四个人,金额多出六万八千元。
他叫来小陈。
“差的七个人,怎么回事?”
“我刚问过刘大勇。他说有几个是临时叫来做收尾的,没签正式合同。还有两个人干了十几天,工头说他们算别的队伍。”
“那就分别核实。不能因为没签合同,就直接从名单里划掉。”
沈砚舟用笔在汇总表边上写下三个字:逐人核。
“把考勤、工地门禁、领料记录能找到的都找出来。没有单一材料的,让本人陈述,再找同班组的人交叉确认。不要把证明责任全推给工人。”
门口传来敲门声。
县委办公室副主任赵启明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县长,周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沈砚舟抬眼:“现在?”
“周书记刚开完会,听说您在查产业园项目,想了解一下进展。”
赵启明说得客气,眼睛却往桌上的汇总表扫了一眼。
沈砚舟合上文件。
“好,我过去。”
小陈立刻跟上:“我陪您。”
“不用。你把这几份材料整理好,三点半前送进来。原件和复印件分开装。”
赵启明带着沈砚舟穿过走廊。
快到县委书记办公室时,他像是随口提醒:“沈县长,产业园项目是前几年定下来的重点工程,历史情况比较复杂。周书记一直很重视稳定,您汇报的时候,最好把工人那边的情况也说清楚。”
“当然要说。”
沈砚舟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
周建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见沈砚舟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砚舟,坐。听说你这两天一直在跑产业园?”
“工人反映欠薪,正好手里有几份付款材料对不上,就顺便核一核。”
“核账是好事。”周建民把钢笔搁下,“但要讲方法。产业园当年赶进度,手续上确实有不完善的地方。不能因为几张单据有疑点,就让整个项目停摆。”
“我没下停工决定。”
“那就好。”
周建民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回去。
“我听说,材料里涉及我的名字?”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沈砚舟没有回避。
“有一份账户变更申请的复印件,指定账户的户名显示是您。现在还没核实银行流水,也没找到申请原件。我不会凭复印件作结论。”
周建民看着他,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态度是对的。项目上的事,不能听风就是雨。至于账户,你可以按程序核实。只要材料齐全,我没有意见。”
“好。我会按程序查。”
“不过,砚舟,”周建民把声音放缓,“青河县刚刚有点起色。招商、施工、工人安置,哪一项都不能出乱子。查问题是为了把工作做好,不是为了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你明白吧?”
沈砚舟看着他。
“明白。该保护的正常施工秩序要保护,该查清的账也不能落下。两件事不冲突。”
周建民没有马上接话。
片刻后,他笑了笑:“年轻干部有冲劲是好事。注意分寸。”
“我会注意证据和程序。”
沈砚舟站起身。
周建民也没留他,只在他走到门边时补了一句:“下午要是有阶段性结果,先报县政府。不要让下面的人各说各话。”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许成先到了县政府。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说账户变更申请的原件还没找到,但财务系统里查到了付款审批编号。
编号对应的审批单上,最后一栏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手写的“同意支付”。
那四个字下面,压着半枚模糊的红章。
沈砚舟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谁的章?”
许成摇头:“印迹不完整,暂时认不出来。”
三点半,审计和劳动保障的人陆续进门。小陈也抱着一摞材料赶到。
沈砚舟没有先谈周建民。
他把两份欠薪名单放在最上面。
“先把工人的钱核清楚。接着查三百八十万的支付链条。每一笔钱,申请人、审核人、批准人、收款人,都要对上。对不上的地方,单独列出来。”
审计人员翻开台账,忽然停住。
“沈县长,这里有个问题。”
“说。”
“这笔三百八十万,系统登记的用途是劳务结算。但付款当天,安泰劳务公司已经提交过一份账户异常说明。按流程,这种情况下应该暂停支付,重新核验收款账户。”
许成脸色一变。
“这份说明我没见过。”
审计人员把另一张纸抽出来。
“系统记录显示,说明在付款前一天就上传了。处理状态是‘已阅’,但没有后续核验记录。”
沈砚舟低头看着那行字。
有人知道账户有问题。
钱还是照样付了出去。
他拿起笔,在纸上圈住“已阅”两个字。
“把上传人和阅办人的账号查出来。”
审计人员点头,继续翻页。
几秒后,他又停住了。
“沈县长,上传账号属于安泰劳务公司。阅办账号……是指挥部项目办公室的公用账号。”
“谁在用?”
“系统里没有具体经办人。”
沈砚舟没说话。
下午五点还没到,蒋明远的材料也还没交齐。
可这笔钱已经不只是一个账户的问题了。
沈砚舟抬头看向许成。
“从今天开始,相关电子记录先做备份。不要擅自修改,也不要让任何人补录成原来的时间。具体经办人,一个一个核。”
许成点头,额头上已经出了汗。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
来电显示:蒋明远。
沈砚舟接通。
蒋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人在说话。
“沈县长,材料我找到了。不过……有一页东西,我觉得还是得当面给您看。”
“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当年账户变更的原始签批单。上面不止一个人的名字。”
“你现在在哪儿?”
“县政府楼下。”
沈砚舟看向窗外。
楼下,一个人站在门厅边上,手里紧紧攥着文件袋。
他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又迅速把头低下去。
沈砚舟拿起外套。
“让他上来。”
电话还没挂断,蒋明远忽然补了一句。
“沈县长,您最好先看最后一页。那上面有个人……我不敢相信他也签过字。”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