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二十分。
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小陈刚把最后一份核查表装订好,听见铃声,顺手接了起来。
“您好,县政府办公室。”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小陈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您稍等,我问一下。”
他捂住话筒,转头看向沈砚舟。
“县长,县委办公室打来的。赵主任说,周书记想知道今天的调查进展。”
沈砚舟正在看欠薪名单。
“还有呢?”
“赵主任说,听说您封存了一份旧材料。问能不能先把复印件送过去,让县委了解情况。”
沈砚舟手里的笔停了。
“谁告诉他的?”
“没说。”
“你问了吗?”
“问了。他说都是为了工作。”
沈砚舟把名单放下。
“告诉他,调查材料正在登记封存。涉及原始凭证的,按程序报送。阶段性情况可以汇报,未经核实的内容不能随便传。”
小陈点头,把话原样转了过去。
没过多久,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许成打来的。
“沈县长,刚才有人给财政局打电话,问三百八十万元那笔款子的核查进展。”
“谁?”
“对方没报姓名,只说是县委那边的。”
沈砚舟没急着说话。
“许局,你们今天有没有把签批单的内容告诉其他人?”
“没有。原件一直在封存环节,我们没有外传。”
“那就先查接触记录。不要因为一个电话,就认定是谁在打听。”
“明白。”
挂断电话,沈砚舟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门卫正在换班。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亮了几秒,又熄灭。
沈砚舟看了一眼,没有多想。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猜谁坐在车里,而是弄清楚,为什么材料刚封存,就有人急着要看复印件。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份付款台账。
三百八十万元。
付款前一天,安泰劳务已经提交账户异常说明。
系统显示有人阅办,却没有复核记录。
第二天,款项照常支付。
现在,原始签批单上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如果这些环节彼此无关,那就得拿出证据证明它们确实无关。
如果有关,谁也不能只靠一句“当年情况特殊”,就把事情揭过去。
“把蒋明远叫进来。”
小陈愣了一下。
“他还没走?”
“刚才不是在隔壁写情况说明吗?”
“写完了。我让他在接收记录上签了字,已经交给办公室保管。”
“叫他过来。我只问几件事。”
几分钟后,蒋明远进了门。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边角被捏出了折痕。
“县长,情况说明写好了。”
沈砚舟接过来,没有马上看。
“我问你。账户变更那份材料,当年是谁通知你归档的?”
蒋明远想了想。
“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当时是项目办公室统一整理材料,通知我们把付款凭证和审批单放到一起。”
“通知你的人呢?”
“有两个人传过话。一个是办公室副主任,另一个……”
他停了下来。
“另一个是谁?”
“赵启明。”
沈砚舟抬起头。
“县委办公室的赵启明?”
“是。他当时来过项目办公室,说有几份材料要补齐,让我们按编号整理。”
“他有没有碰过签批单?”
“我没亲眼看见他拿过那一页。那天我出去接电话,回来时,桌上的材料已经重新装订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蒋明远脸色有些难看。
“因为这事隔了几年,我怕自己记错。今天找到原件以后,我才想起来。当时我问过一句,谁动了材料。有人说是统一整理,让我别管。”
“谁说的?”
蒋明远报了一个名字。
沈砚舟没有立即作出判断。
他把这条信息写进记录,注明需要核实。
“你现在回去,把能想起来的细节补进说明。记得的写清楚,不记得的不要猜。明天配合工作人员核对档案流转记录。”
蒋明远迟疑了一下。
“沈县长,要是有人问我今天交了什么材料呢?”
“你按实际情况回答。材料交给谁、怎么登记、有没有封存,都有记录。没让你隐瞒,也没让你替任何人下结论。”
蒋明远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
“县长,我能问一句吗?”
“问。”
“这事最后会查到什么程度?”
沈砚舟看着他。
“查到证据能证明的程度。”
蒋明远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舟这才打开那份情况说明。
里面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倒是最后一段,写得格外用力。
蒋明远承认自己负责过项目档案整理,但否认曾经擅自拆换审批材料。他还写明,自己没有权限修改付款系统里的审核状态。
沈砚舟把纸放在一边。
这份说明不能证明蒋明远没有问题。
同样,也不能因为他曾经负责归档,就把所有问题推到他身上。
第二天要查的事情已经不少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县委办公室。
“赵主任,我沈砚舟。”
赵启明的声音很快传来。
“沈县长,这么晚还没休息?”
“有件事想跟你核实一下。产业园项目以前整理档案时,你去过项目办公室,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去过。那几年项目多,县里经常催材料。我去过几次,具体哪次是哪份文件,得查记录。”
“账户变更那一册,你有没有经手?”
“这个我不敢说没有,但也不记得具体情况了。”
赵启明回答得很谨慎。
沈砚舟没继续追问。
“好。明天请你配合核对档案流转记录。我们按事实说话。”
“没问题。”
电话挂断。
小陈站在旁边,压低声音问:“县长,您觉得赵主任有问题?”
“我觉得他需要配合核实。”
“可蒋明远说,他去过项目办公室。”
“去过项目办公室,不等于动过签批单。你不能把两件事直接画等号。”
沈砚舟把电话放回去。
“还有,明天先别通知太多人。该参加核查的,按程序通知。其他人不需要提前知道具体查什么。”
小陈应了一声。
沈砚舟看了眼墙上的钟。
七点五十二分。
他拿起外套,准备回去。
刚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建民。
“砚舟,还在办公室?”
“在,正准备走。”
“今天辛苦了。产业园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你查账没问题,但要注意方式。涉及旧项目,很多材料年代久远,别让下面的人为了自保,互相推责任。”
“我明白。”
“明天上午十点,县委有个碰头会。你把目前核实的情况带过来。具体涉及谁,没查清楚之前,不要在会上点名。”
沈砚舟看着桌上那只封存后的文件袋。
“可以。会上我只汇报已经核实的事实。”
周建民似乎很满意。
“好。那就先这样。”
电话挂断。
沈砚舟站在原地,没有马上离开。
周建民没有追问签批单上到底是谁的名字。
也没有问那份材料有没有复印件。
他只强调两件事。
一是别让下面的人互相推责任。
二是没查清楚之前,不要点名。
这两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可放在今天晚上,确实值得记上一笔。
沈砚舟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写进调查记录。他只在工作备忘录里记下了通话时间和谈话内容。
判断可以留在心里。
证据必须落在纸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政府会议室。
财政局、审计方面和劳动保障部门的工作人员陆续到齐。
沈砚舟没有先提那张签批单。
他先把欠薪核查表放到了桌上。
“昨天核对后,三十四名工人的名单已经有了初步结果。其中三十一人的工种、工期和班组信息可以交叉验证,另外三人还需要补充材料。”
劳动保障部门负责人翻了翻表格。
“这三个人没有完整考勤记录,处理起来可能要多花一点时间。”
“那就多花一点时间。”
沈砚舟指着名单。
“不能因为企业没把考勤做好,就让工人承担全部后果。能核实多少,先核实多少。争议部分单独列出来,不能混,也不能直接删。”
“明白。”
“还有安泰劳务公司的付款记录。把已确认的支付、未支付和无法核实的款项分开。每一项都要有凭证。”
他说完,才将另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三百八十万元的付款链条,今天开始逐项复核。申请、审核、批准、收款,四个环节分别核。系统记录和纸质材料对不上,就列出差异。”
审计人员翻开记录本。
“沈县长,如果核实后发现审批手续存在问题呢?”
“先查清事实,再按规定处理。该补充调查的补充调查,该移交的依法依规移交。不要先定结论,也不要因为涉及谁,就降低核查标准。”
会议室里没人反对。
九点四十分,赵启明也到了。
他坐下后,先向众人点了点头。
沈砚舟把一张档案流转记录递给他。
“赵主任,请你核对一下。这里记载,几年前你曾参与产业园项目资料整理。你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赵启明接过纸,仔细看了看。
“时间太久了。我只能确认,当时确实去过项目办公室。具体整理过哪些文件,需要查原始记录。”
“可以。我们不要求你凭记忆认定每一页材料,只核对有据可查的部分。”
赵启明把纸放下。
“应该的。”
沈砚舟没有继续追问。
会议结束前,他又强调了一遍,原件封存情况要继续核验,任何人不得私自拆封、替换或补录材料。
散会后,小陈快步走进办公室。
“县长,封存材料的交接记录已经复核完了。另外,审计那边发现,付款系统的操作日志还保存着。”
沈砚舟抬头。
“能查到具体账号吗?”
“可以查到账号和操作时间,但账号对应的实际操作人,还要结合当时的值班记录核实。”
沈砚舟站了起来。
“那就从操作时间开始查。”
小陈又递过来一张打印纸。
“还有一件事。系统显示,账户异常说明上传后的第二天,有人查看过这条记录。时间在上午九点十七分。”
“账号是谁的?”
“项目办公室公用账号。”
“谁登录的?”
“暂时不知道。”
沈砚舟接过打印纸,看了看时间。
九点十七分。
这不是一个结论。
但它是一条可以继续往下查的线索。
他将打印纸放进文件夹。
“把当天的值班表、门禁记录和档案借阅记录调出来。三份材料放在一起核。”
小陈转身去办。
沈砚舟坐回桌前,打开了当天的工作安排。
上午十点,县委碰头会。
下午,继续核查付款链条。
还有那张签批单。
他知道那个名字。
但现在,他要做的不是把名字说出来,而是让每一份材料都能经得起核对。
只有这样,等真相摆到桌面上时,才不会有人用一句“记错了”,就把所有事情重新推回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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