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风吹走了沙瑞金的话音，但是高育良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高育良迎着风大笑。
笑声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好像被压抑了很长时间的一口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弯下腰笑得用手按着肚子，另一只手在空中挥动，笑得都要哭了。
天台上面所有的人都是面面相觑，侯亮平挣扎着向前走了几步，但是又被腰部剧烈疼痛拉住了。
治好了病就能救活人吧
高育良笑过之后就直起身子来，一只手扶着护栏上面的圆形管子，身体稍微后仰了一些，面对着刺眼的日光眯起眼睛看着沙瑞金，“沙书记，你说的治病救人，就是把我关起来，让我把他们都咬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清除掉吧？”
沙瑞金眉头紧锁并没有说什么。
高育良再把目光转回到侯亮平身上，指着他说：“还有你，侯亮平！”你说要讲公平正义，查祁同伟、查我，以为是在伸张正义吗？你是被别人当作一把刀使用的。用刀来砍汉东旧制度。砍掉了旧的人就会有新的上来，你觉得你赢了吗？其实就是帮助别人掀桌子
侯亮平咬着牙喊了一句，语气很急、声音很哑，“你胡说什么！”
高育良不看他了。
转过身去，两只手扶着不到一米高的栏杆，身体前倾，脚下省委大院缩成一个沙盘模型，车子停在上面，人群站在里面，法桐树的枝叶也在里面摇曳，整个景象都很迷你。
风从前面吹来，使他敞开的上衣两片白色衣襟在后面飘扬。
沙瑞金，高育良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四散飞扬，但是每一个字都好像烧红的铁粒一样落到后面的人身上，“你要清理门户，你要更替人员，你要把汉东变成你的沙家天下。”下围棋的时候不能随便放弃，因为还有棋子没有下完今天的棋局就到这里为止了，希望大家看看，在你沙书记的棋局上到底有多少颗带血的棋子
说完之后，高育良就把双手撑在护栏顶上圆管的地方，两脚一蹬，整个人就腾空而起。
他的西服在风中鼓起来，好像是被击中的大鸟从楼上摔了下来。
此时他的身体感觉到有一股不明的力量在牵引着他，这种感觉来自于原主的记忆深处，在放弃一切之后产生的无法抑制的情绪，就像一块被摔出去的石头一样向下坠去，无法控制。
下坠的方向正好落在停在省委大院柏油路面上的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前。
沙瑞金所驾驶的车辆，其车牌号为汉东省第一号。
司机刚从食堂回来，摇下车门后就坐到了驾驶座上，手指正扭着钥匙试火。
汉东省委大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沉闷而响亮的声音像一面大鼓被人用尽全力敲了一下，在周围的几栋办公楼的墙壁上弹射、回荡。
红旗轿车车顶发出很大的声响之后就塌陷了，金属车皮撕开一个不规则的大洞，引擎盖上红旗的标志剧烈震动了一下，车顶天窗的玻璃也变成了很多小碎片，在阳光下发出很强的白光。
车内司机手指刚拨至第二档位时，发动机还没有启动，安全气囊就“砰”的一声冲了出来，白色的粉末洒满了司机的脸部。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方向盘，手指碰到气囊上面的粉末。
从气囊边沿的裂缝中可以看见车顶凹陷处的铁皮上有一滴滴暗红色液体不断渗出，一滴滴到他的手上，手上感觉很温暖也很黏稠。
司机头一抬的时候，瞳孔就扩大了，眼一翻，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驾驶座上就睡着了。
天台之上仍然有风吹过。
沙瑞金抓住了天台的铁护栏，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而变成了惨白色。
他身体稍稍前倾，越过六层楼之间的距离紧紧盯着下面那辆凹陷的红旗车，看着车顶深坑里身穿深色西服的人影。
高育良是他的副手，也是汉东省的省委副书记，在车上趴着很不体面，从天窗里流出来的血，在黑色的车漆上显得十分明显。
沙瑞金背上已经全是冷汗，额头上的汗水不断地往下流，滴到护栏上。
他感到头晕目眩，脚下水泥地似乎也在向下塌陷。
旁边的侯亮平也跪了下来，两腿已经不能够支撑起身体来了。
他坐在天台粗糙的水泥地上，背靠着铁门的门框，眼看着前方，并且眼神很迷茫，嘴唇不停地动着，喃喃自语着一些不成文的话：“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高老师……为什么会这样……”
往日精明能干、锋芒毕露的检察官形象已经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被击碎之后的空洞。
沙瑞金转过头来，俯视着地上的侯亮平。
他眼中的感情很复杂，有愤怒、无奈、疲惫等多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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