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大概几秒钟之后,沙瑞金开口了,说话的声音十分冷酷,就犹如冬日铁栏杆上的冰霜一样:“侯亮平,你做的这件事情很了不起。”
顿了顿之后一字一句地说后半句:“劈到了承重墙。”
侯亮平的身体好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仍然坐着,望着天台护栏外面蔚蓝的天空,眼神很空洞。
大院子里的人全部站在原地愣神。
之前抱着文件的女干部现在站到了林荫道上,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公文包的带子,脸色苍白得就像一张纸一样。
一旁的小张等几个路人眼睛瞪的大大的,嘴巴张开发不出一点声。
没有人的尖叫,也没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更没有人移动自己的位置。
整个省委大院沉浸在一种很大的、凝固的寂静之中,只有风吹过法桐树冠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有时而响起的倒吸凉气的“嘶嘶”声。
躲在法桐树后的季昌明从树干的一侧伸出半张脸,穿过灌木丛之间的空隙看清楚了车顶上穿深色西服一动不动趴着的人。
认出西装颜色、款式之后,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高育良就穿了相同的衣服坐在自己的对面。
季昌明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粗树滑坐到了地上。
靠着树干大口喘气,面色苍白,冷汗顺着额头流到嘴角。
伸出手来掐自己的人中,指甲狠狠地刺进皮肤里,把肉都掐得通红。
掐了两下之后,他就把眼睛翻过来,肩膀歪了,以非常僵硬的姿态倒在了树根旁的草地上,嘴里嘟囔着“头晕……不行了……”,假装要昏过去了。
公文包从他的手中滑落出去,子弹也跟着出来了,里面的东西也散落在了一地,但是他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大院门口的黑色奥迪在出了大门口之后就停了下来。
李达康从车窗里看到了趴在车顶上的人。
他身体向前一倾,鼻梁上的老花眼镜都要掉下来了。
一手扶着前面的座椅靠背,眼睛紧紧盯着车顶的深坑以及深坑中露出的半截深色西服下摆。
沉默了片刻之后,李达康收起身子,又坐在后排座位上靠背上,用低沉而冷漠的声音对司机说道。
开车。背上黑锅的人就是死的。”
奥迪车上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车轮又开始转动了,速度加快之后车子就离开了省委大院门口。
李达康从车窗上的后视镜里看到红色车顶越来越远之后,就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中指轻轻按了下自己的眉头,之后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没有再说话。
跟着侯亮平一同追出的三位纪委工作人员站在省委办公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全都愣在了那里。
走在最前面的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拿着对讲机,但是不知道该对谁讲话,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把对讲机放下来之后,视线就从车顶上的人身上转移到了地上。
他做了好几年的纪检工作,见多了被抓走的干部,也看到过哭泣的人、沉默寡言的人,在谈话室里用头撞墙的人。
但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
他不知道结案报告应该怎么写,在省委副书记被调查的时候,在省委书记面前从办公楼天台上跳下去,撞到了省委书记的专车,这个开头怎么写?
那么最后的结果又应该怎么写呢?
不到十分钟,省医院的救护车就以尖锐的警报声驶入了省委大院。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犹如一把尖刀一样把省委大院里凝滞不动的空气剖开了。
救护车紧急停下来之后,在柏油路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
车门砰的一声打开,急救科主任第一个跳下车来,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一双沾满消毒水的黑色平底鞋。
跑到红旗车边上踮起脚去摸高育良躺在车顶凹陷处的颈动脉。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急救科主任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触摸到脉搏,有力而有节奏的脉搏在他的手指间跳动。
转过头来对后面急救人员说:“有脉搏”,“快点把担架抬过来,给病人戴上颈托”
急救人员很快就把折叠担架打开,两人站在车门口把高育良从车顶的凹槽中取出来。
他脸上的血已经很多了,额头上、颧骨的地方都有很大的裂痕,血液从鼻子和嘴巴里面流出来,但是口鼻都没有形成血泡,胸膛也还在起伏,虽然不是很明显。
急救科主任亲自扶着高育良的头,然后让其他人把颈托套在高育良脖子上面固定好两边。
将病人抬到担架上时,高育良身体在担架上微微晃动了一下,眼睑也稍微跳了一下,但是只是一瞬间就又恢复了平静。
急救科主任没有发现眼皮的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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