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来得比陆见微预想的要快。
不到二十分钟，她就出现在十八楼的走廊尽头。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她今天没穿警服，依旧是那件黑色皮夹克配白衬衫，右手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你飞过来的？”陆见微靠在工位旁的隔板上，冲她扬了扬下巴。
“闯了两个红灯。”苏晚晴面无表情地说，“回头得找人消分。”
“那我是不是该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
“不用。你少给我添乱就是最好的感谢。”
她走到陆见微面前，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你先看看这个。”
陆见微接过来，扫了一眼。
第一张是一份通话记录。号码标注的是周明宇的手机，时间是八月十号凌晨一点十二分——也就是他失踪前大约四十分钟。通话时长只有二十三秒。
对方的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
“这个号码是谁的？”
“我查过了。”苏晚晴说，“是一个预付费卡，没有实名登记。八月五号激活，只打过两通电话。一通是打给周明宇的，就是八月十号凌晨那一通。另一通——”
她顿了顿。
“是打给你的。”
陆见微愣住了。
“打给我的？”
“八月六号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这个号码拨打过你的手机。通话时长七秒。”苏晚晴看着他，“你不记得了？”
陆见微皱了皱眉，努力回忆了一下。
八月六号……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他想起来了。
那天他正在事务所里睡觉——不对，是在“闭目养神”。手机响了，他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听到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挂断了。
他当时以为是骚扰电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接了，但对方没说话，直接挂了。”陆见微说，“我以为是个打错的。”
“你没想过回拨？”
“想过。但后来忘了。”他有些心虚地说，“你也知道，我每天接到的骚扰电话至少有七八个。”
苏晚晴没有追究这个问题，而是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
“第二件事。”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画质很差，像是从很远的距离拍摄的。画面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正在走进一条小巷子。
“这是八月十号凌晨两点十三分，周明宇离开公司之后的监控画面。”苏晚晴指着那个背影，“他从斗鲨科技大厦出来后，步行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进了这条巷子。这条巷子是监控死角，他进去之后就没有再出来过。”
“没有其他的出口？”
“没有。那条巷子是死胡同。”
陆见微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一个走进死胡同后就消失了的程序员。
一个在他失踪前曾给自己打过无声电话的神秘号码。
一个他亲手打开的直播通道。
以及他女朋友那张永远定格在屏幕上的笑脸。
“这条巷子在哪儿？”陆见微问。
“河东区，老城区，离你家不远。”
“带我去看看。”
苏晚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
“现在。”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走出斗鲨科技大厦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雨。
细细的雨丝落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凉意。光城的夏天就是这样，说下雨就下雨，毫无征兆。
苏晚晴的车停在大厦对面的露天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身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陆见微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内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皮革的味道。仪表盘旁边放着一张通行证，上面写着“河东分局刑侦大队”的字样。
苏晚晴发动车子，打开雨刷。
“系安全带。”
“哦。”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中。
雨越下越大，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雨刷来回摆动，在玻璃上画出两道透明的扇形。
车厢里安静了几分钟。
“苏警官，”陆见微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会相信我？”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你是指哪方面？”
“我是说，你作为一个警察，为什么会找一个开怪谈事务所的人帮忙？你就不怕我是个骗子？”
“我查过你。”
“查过我？”
“你父亲叫陆远山，二十年前在光城开了一家‘民俗文化研究所’。七年前失踪。你接手了他的事务所，改了招牌，开始接一些……奇怪的案子。”
陆见微没有说话。
“我还查到，三年前河东区发生过一起‘闹鬼’事件，一栋老居民楼的住户集体声称看到了不存在的人。最后是你解决的。”
“你怎么查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苏晚晴淡淡地说，“总之，我知道你不是骗子。虽然你看起来确实不怎么靠谱。”
“……后半句可以省略的。”
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街道。两边的建筑物开始变得老旧，墙面斑驳，电线杆上挂着乱七八糟的电线。
“前面就是了。”苏晚晴说着，把车停在一栋居民楼旁边。
两个人下了车。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是阴沉沉的。
苏晚晴带着陆见微走进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大概只有一米多宽。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地面是水泥铺的，但因为常年不见阳光，长了一层滑腻的青绿色藻类。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
一堵灰色的砖墙，大概三米高。墙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个可以攀爬的着力点都没有。
“这就是你说的死胡同。”陆见微说。
“对。”
“周明宇走进来之后，就没有出去过？”
“周围的监控我都调过了。他进来之后的三小时内，没有任何人从这条巷子里走出来。”
陆见微走到那堵墙面前，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墙面。
砖头很凉，带着雨水浸润后的潮湿感。
他闭上眼。
没有情绪残留。
这堵墙上没有任何情绪痕迹——这不正常。一堵在闹市区存在了几十年的老墙，应该积累了无数路人的情绪才对。焦虑、匆忙、疲惫、放松……这些都应该有。
但这堵墙是空的。
干干净净。
像是被人擦掉了一样。
他睁开眼，后退了一步。
“苏警官，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安静？”
苏晚晴环顾四周，微微皱起了眉头。
确实。太安静了。
虽然这里是老城区，但毕竟是在市区范围内。应该有车声、人声、远处的施工噪音……但这些声音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雨声。
还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
“我们该走了。”陆见微说。
“为什么？”
“因为这堵墙——”
他的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林北辰。
他接起电话。
“喂？”
“陆见微，”林北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你让我查的那个直播间——刚才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直播中断了。就在一分钟前。”
“中断了？”
“对。画面黑了，弹幕停了，礼物也没了。整个直播间变成了一片漆黑。”
陆见微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但最奇怪的不是这个。”林北辰说，“在画面彻底黑掉之前，主播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林北辰的声音变得很低，“‘他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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