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微没有睡。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对着那幅自己画的草图，手中的铅笔在指尖转动了大约二十圈，然后放下。窗外的天色从纯黑变为深蓝，再从深蓝变为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暧昧色调。凌晨四点半，光城开始苏醒——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环卫工人的扫帚摩擦柏油路面的沙沙声，以及某家早起早餐店拉开卷帘门的哗啦声。
他站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睑下方浮着一层淡青色，但目光还算清明。他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然后回到办公桌前，将那枚琥珀挂回脖子上，贴着皮肤。琥珀的温度比体温略低，接触皮肤时带来一丝冰凉的刺激，但很快就被体温中和了。
他拿起手机，给林北辰发了一条消息：“测绘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消息发出后不到三十秒，手机震动了一下。林北辰的回复简短而直接：“正在做。预计上午十点前发到你邮箱。”
陆见微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七分。距离十点还有五个多小时。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不用发邮箱了。我直接去AIRC找你。”
“这么早？”
“睡不着。”
“行。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接你。前台不会让你进的。”
“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穿上外套，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钱包、钥匙、手机、琥珀。然后他走出事务所，锁上门，走下楼梯，来到了清晨的街道上。
天色比刚才又亮了一些。东方的天际线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被水稀释过的颜料涂抹在画布上。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逐渐多了起来，早餐摊前排起了队，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的滋滋声和豆浆机运转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首属于清晨的交响曲。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师傅，去AIRC。”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么早去上班？”
“不是上班，找人。”
司机没有再追问，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清晨的车流。
AIRC——光城人工智能研究中心——位于河东区和高新区交界处的一栋灰色建筑内。建筑外观平平无奇，像是一栋普通的办公楼，但门口的安保措施暴露了它的特殊性：两道安检门，一组人脸识别摄像头，以及两名穿着制服、腰间佩枪的保安。
陆见微在门口停下，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北辰的号码。响了五声，电话被接起，林北辰的声音带着一股通宵工作后特有的沙哑：“到了？”
“在门口。”
“等我两分钟。”
两分半钟后，林北辰从大楼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印着“I’mnotarguing,I’mjustexplainingwhyI’mright”的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片上有明显的指纹印。他朝保安点了点头，保安让开通道，陆见微跟着他走进了大楼。
电梯上行，在五楼停下。林北辰带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一间挂着“信号分析实验室”牌子的房间。房间里弥漫着咖啡和电子设备的混合气味，三台显示器并排摆在桌子上，屏幕上显示着各种波形图和三维模型。
林北辰走到其中一台显示器前，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张图像。“这是那个圆形结构的详细测绘报告。”
陆见微凑近了看。图像比昨天那张地质雷达剖面图清晰得多——圆形结构的轮廓被用红线勾勒出来，尺寸标注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直径二十点三七米，厚度三点一二米。上下两个表面都是平面，侧面是垂直的。在圆形结构的上表面中心，有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凹陷，像是某种接口或插槽。
“这个凹陷，”陆见微指着那个位置，“是什么？”
“不知道。但它的尺寸——”林北辰切换到另一张图，把那个凹陷的局部放大，“和你的琥珀差不多大。”
陆见微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琥珀，然后重新看向屏幕。那个凹陷的直径，确实和他的琥珀大致相当。如果琥珀是钥匙，那这个凹陷就是锁孔——不是塔的锁孔，而是地下那个圆形结构的锁孔。
“你觉得，这个圆形结构是什么？”他问。
林北辰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拭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从它的形状和结构特征来看，它很像是一种——容器。”
“容器？”
“对。圆形的，扁平的，密封的。”林北辰说，“像是某种储藏罐，或者是——棺材。”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低鸣声和计算机风扇的嗡嗡声在空气中交织。
“棺材？”陆见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只是从结构上做的类比。”林北辰说，“圆形的，扁平的，密封的，埋在地下。这不像是活人住的地方。”
陆见微没有接话。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圆形结构的图像，看着那个和琥珀尺寸完全吻合的凹陷，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如果那个圆形结构真的是棺材，那里面躺着的是谁？是那个“光之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北辰，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模拟一下，如果把琥珀放进那个凹陷里，会发生什么。”
林北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三维模拟动画——琥珀被放入凹陷中，严丝合缝。然后，圆形结构的表面开始发光，沿着那些刻满符号的纹路蔓延开来，像是一张发光的蛛网。
模拟动画播放到这里就停了。
“然后呢？”陆见微问。
“然后就没有了。”林北辰说，“我只能模拟到这一步。因为我不知道琥珀放入后会触发什么机制——是打开容器，还是激活某种能量装置，还是别的什么。缺乏输入数据，模拟无法继续。”
陆见微盯着屏幕上那个发光的圆形结构，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林北辰。“谢谢。这份报告很有用。”
“你要去试？”
“对。”
“什么时候？”
“今天。”
林北辰没有劝阻他。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扔给陆见微。“开我的车去。你那破电动车，开到半路就没电了。”
陆见微接住钥匙，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把丰田的钥匙。“你呢？”
“我今晚睡实验室。反正我也没打算回家。”林北辰打了个哈欠，“记得加油。”
“谢了。”
“不客气。记得活着回来请我吃饭。”
陆见微握紧钥匙，转身走出了实验室。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将林北辰的身影隔绝在了门后。
他走出AIRC大楼，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抬手遮挡了一下阳光，然后走向停车场，找到了林北辰的那辆银色卡罗拉。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发了。天池见。”
消息发出后不到一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苏晚晴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踩下油门。卡罗拉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朝着西北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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