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微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在墙壁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随着窗外树枝的晃动而微微颤动，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敲打着窗户。他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转椅上，背对着窗外的夜色，面朝着办公桌上那枚琥珀。
日光灯熄灭后，琥珀反而显露出一种在白光下看不到的特质——它内部那些裂纹的边缘，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荧光。不是萤火虫的那种亮绿色，而是一种更接近银白的冷光，像是冬夜里的月光被浓缩后封存在了这块小小的石头里。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触碰琥珀的表面。触感温润，带着体温的热度，但那种热度不均匀——裂纹附近的温度比完整区域高出大约一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裂缝中向外渗透。
他缩回手，盯着那些发光的裂纹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他的目光扫过书脊上的标题——《光城地方志》《河东区民俗调查报告》《清代光城寺庙考》——然后在最顶层停住了。那里有一本没有书名的黑色笔记本，书脊已经磨损发白，边缘起了毛边。
他踮起脚尖，抽出那本笔记本。封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个标识性的标记都没有。他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边缘有些脆化，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他母亲的笔迹——圆润而秀气，笔画之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
这是他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本笔记。他之前翻阅过几次，但每次读到一半就读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内容晦涩，而是因为那些文字让他太过清晰地回想起他母亲的样子。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身上洗衣粉和护手霜混合的气味。那些记忆像是一把钝刀，割在身上不会流血，但会留下淤青。
他深吸一口气，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字迹比前面的部分都要潦草，像是写这句话的人正处于极度疲惫或极度紧张的状态——
“小微，如果你看到了这句话，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足够远的地方。妈妈为你骄傲。但请你记住：琥珀不是钥匙。琥珀是锁。”
他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的边缘在他的指压下微微变形，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琥珀是锁。
不是钥匙。
他放下笔记本，重新拿起那枚琥珀，举到眼前，透过那些发光的裂纹仔细观察。如果琥珀是锁，那它锁着什么？锁着塔的门？锁着那个“光之人”？还是锁着他母亲的记忆？
他忽然想起苏晚晴说过的话——“你妈留给你的这枚琥珀，你有没有想过，它可能不只是钥匙？它可能也是一份记录。”
如果琥珀既是锁又是记录，那他触碰塔身时激活的那些画面，就不是塔的意志——而是他母亲储存在琥珀里的记忆。那段记忆被设计成只有在与塔接触时才会释放，就像是一封只有用特定方式才能打开的信。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个画面中的所有细节。
紫红色的天空。那不是正常的日落颜色——那种紫色偏向靛蓝，红色偏向血红，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色调。龟裂的焦土。地面的裂缝呈网状分布，每条裂缝的宽度大约在十到二十厘米之间，深度目测超过一米。裂缝中没有水，没有植物，只有干涸的泥土和岩石。
由光构成的人形轮廓。高度大约在一米八左右，体型偏瘦，轮廓模糊不清，像是用一支半透明的荧光笔在空中画出的草图。它没有五官，没有手指，没有衣服的褶皱——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以及从它体内散发出的柔和光芒。
悬浮在半空中的城市。那座城市的建筑风格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文明——没有直线，没有直角，所有的结构都是由曲线和弧面构成的，像是用融化的玻璃吹制而成的艺术品。建筑的表面布满了发光的符号，和塔身上的符号属于同一套体系。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和纸，开始画草图。他画得很快，线条简洁而准确——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用图像代替文字来记录现场信息。他先画了天空的颜色，用蓝色和红色的铅笔叠加涂抹，试图再现那种诡异的紫色调。然后画了地面的裂缝，用断续的线条表现龟裂的纹理。最后画了那座悬浮的城市——他画了五遍才满意，因为那些曲线的弧度太难把握了。
画完之后，他放下笔，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林北辰。
“帮我查一下，地球上有没有什么地方的天空是紫红色的。”
三分钟后，林北辰回复了：“不用查。地球上没有这样的地方。紫红色的天空只存在于两种情况下：一是核爆后的黄昏，二是某些行星的大气层光谱特征。”
“那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滤镜效果？比如通过有色玻璃或特殊介质观察到的景象？”
“有可能。但更合理的解释是——你看到的那个地方，不在地球上。”
陆见微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不在地球上。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枚琥珀，握在掌心中。琥珀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像是一颗正在缓慢加热的小石头。他感觉到那些裂纹在掌心中微微凸起，像是某种文字的笔画。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母亲把这枚琥珀留给他，是为了让他用它来打开某扇门，那为什么她又说琥珀是锁？锁和钥匙是功能相反的两样东西。除非——琥珀既可以当锁用，也可以当钥匙用。取决于使用者如何使用它。
就像是同一把刀，可以用来切菜，也可以用来伤人。
他握紧琥珀，感受着它在掌心中的温度和脉动。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光城。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地上的星星。在那些灯火的尽头，在西北方向的群山之中，天池的水面下，有一座塔正在等待着。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大约五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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