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萨特在夜色中驶入河东区的时候，街灯已经全亮了。昏黄的灯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团团光晕，像是漂浮在黑色水面上的莲叶。陆见微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那条总是趴着几只流浪猫的围墙。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他感觉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车子在事务所楼下停稳。陆见微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车内，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裹紧外套，踏上人行道，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上去坐坐？”
苏晚晴熄了火，拔出钥匙。“好。”
两个人走上二楼。陆见微掏出钥匙打开门，按亮日光灯的开关。惨白的光线照亮了事务所的全貌——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那把椅背已经磨损的转椅，墙角那台积满灰尘的饮水机，还有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那枚琥珀，放在桌面上。日光灯的光线穿过琥珀，将它内部的裂纹映照得纤毫毕现——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缝像是一张细密的蜘蛛网，将那个微小的指纹分割成无数个碎片。
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上。她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两圈，然后放回烟盒里。“你打算什么时候再下去？”
“明天。”
“准备工作呢？”
“今晚做好。”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质疑他的决定。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的界河。河水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缓缓流淌，像是一条流动的琥珀。“我跟你一起去。”
陆见微抬起头。“你——”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苏晚晴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是通知你。”
陆见微和她对视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水下出了什么问题，你先上去，别管我。”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枚琥珀上。“你妈留给你的这枚琥珀，你有没有想过，它可能不只是钥匙？”
“什么意思？”
“它可能也是一份记录。”苏晚晴说，“你触碰塔身的时候，它传递给你了一段画面。那段画面，可能不是塔的意志——而是你妈储存在琥珀里的记忆。”
陆见微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他拿起琥珀，举到眼前，透过那些裂纹看着日光灯的灯管。光线穿过琥珀，在他的视网膜上投射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那个画面——紫红色的天空，龟裂的焦土，由光构成的人形轮廓，悬浮在半空中的城市。
那些画面，真的是塔传递给他的吗？还是说，那些画面本来就储存在琥珀里，只是被塔的触碰激活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苏晚晴。“你有什么依据？”
“没有依据。只是一种直觉。”苏晚晴说，“你妈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留给了你——信，铁盒，琥珀。她是一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留下一件没有任何说明的物品。”
陆见微沉默了。苏晚晴说得有道理。他母亲是一个极其缜密的人——从她能在归零社的监视下隐藏身份这么多年，从她能在临终前安排好一切细节，就能看出来。她留下的每一件东西，都应该有它的用途和意义。
他低头看着琥珀，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它的表面。“如果这里面真的储存了你妈的记忆，那要怎么读取？”
“你再触碰一次塔身试试？”
“不行。再碰一次，琥珀可能就直接碎了。”
“那就别碰塔身。”苏晚晴说，“试试别的方法。”
陆见微想了想，把琥珀握在掌心中，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试图在脑海中唤起那个画面。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琥珀在掌心中微微的温度，以及那些裂纹在皮肤上留下的细微触感。
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不行。可能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
“什么条件？”
“不知道。”陆见微把琥珀放回桌面上，“可能是位置——必须在塔的附近才能激活。也可能是时机——需要在特定的时间才能读取。”
“那就明天到了天池再试。”
“嗯。”
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界河的水声在夜晚变得格外清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被夜的寂静吞没。
“你饿不饿？”陆见微忽然问。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有点。”
“楼下有家牛肉面，开到凌晨两点。”
“你请客？”
“你帮了我这么多忙，请你吃碗面是应该的。”
苏晚晴站起身，拿起车钥匙。“走吧。”
两个人走下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进了那家还亮着灯的面馆。面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柜台后面用手机看短视频。看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招呼了一声：“两位？坐坐坐，菜单在墙上。”
陆见微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晚晴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各自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老板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空气中弥漫起牛骨汤的浓郁香气。
陆见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夜深了，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路灯下，一只橘色的流浪猫正蹲在电线杆旁边，慢条斯理地舔着自己的前爪。
“苏警官，”他说，“你为什么要当警察？”
苏晚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爸是警察。”
“因为他的影响？”
“不完全是。”苏晚晴说，“他出事之后，我想知道他到底在查什么。当警察，是最直接的途径。”
“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部分。”苏晚晴的目光落在茶杯中漂浮的茶叶梗上，“但最重要的那部分，一直到今天才算真正接触到。”
陆见微沉默了几秒。“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把你卷进来了。”
“你没有把我卷进来。”苏晚晴说，“是我自己选择进来的。”
老板端着两碗面走了过来，把碗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继续看手机。陆见微低头看着那碗面——汤色红亮，漂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牛肉块炖得酥烂，纹理分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肉质软糯却不松散，浓郁的肉香在舌尖上化开。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明天下去的时候，我带两套方案。”
“哪两套？”
“第一套，如果琥珀能在塔附近读取到我妈的记忆，那就先读取记忆，再做下一步决定。第二套，如果琥珀无法读取，或者读取的内容不足以判断情况，那我就直接进入塔内，寻找通往地下那个圆形结构的入口。”
“你倾向于哪一套？”
“第一套。”陆见微说，“我不想莽撞。但我也不想浪费时间。”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面，陆见微扫码付了账，然后一起走出面馆。
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陆见微站在面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灯火遮蔽了大部分的星光，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在夜空中隐约可见。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到了那个来自一千二百光年之外的信号——它现在已经停止了。但那个信号的源头，那个“光之人”的同胞，还在寻找它吗？
“明天见。”苏晚晴说。
“明天见。”
苏晚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帕萨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夜晚空旷的街道，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
陆见微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他走上楼梯，回到事务所，关上门，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琥珀，握在掌心中。
“妈，”他轻声说，“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琥珀没有回答。但它在他的掌心中，微微地温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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