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微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地质雷达剖面图，瞳孔微微收缩。图像的分辨率不高，色彩从浅蓝渐变到深红，代表不同密度的地层结构。在天池正下方约三十米处，那个四面体结构的轮廓清晰可见——三条边等长，夹角精准，每一个转角都是标准的九十度，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产物。但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四面体正下方一百米深处的那个圆形信号。
他放大图像，用拇指和食指将画面的局部扩展到最大。像素点被拉伸成一个个肉眼可见的方格，但那个圆形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边缘流畅，弧度完美，直径目测在二十米左右。像是一枚平放的硬币，又像是一扇紧闭的井盖。在圆形的边缘，有一处细微的凸起，像是某种结构物的延伸部分，类似于铰链或门轴的形状。
“怎么了？”苏晚晴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陆见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机往她的方向偏了偏，让屏幕正对着她的视线。“林北辰发来的地质雷达数据。塔的下方，一百米深处，还有一个东西。”
苏晚晴接过手机，拇指和食指捏着手机的边缘，将屏幕凑近到距离眼睛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她的目光在圆形信号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眉头微微蹙起，然后放下手机，还给陆见微。“这个尺寸，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
“溶洞的边缘不会这么规整。”陆见微说，“而且你看这里——”他用食指的指甲点了点圆形信号边缘那处细微的凸起，“这个凸起的形状，像是某种结构物的延伸部分。像是铰链，或者是门轴。”
苏晚晴没有反驳。她沉默了几秒，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车钥匙，指尖在钥匙的齿纹上来回摩挲——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你打算怎么办？”
“先给林北辰打个电话。”
陆见微按下林北辰的号码，将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传来两声长音，第三声响起的同时，电话被接了起来。
“看到了？”林北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语速比平时快了大约三分之一，“那个圆形的东西，我做了三维重建，你猜怎么着？”
“你说。”
“它不是扁平的。它是有厚度的——大约三米。上下两个表面都是平面，侧面是垂直的。整体形状像一个巨大的圆柱体，平放在地下一百米的深处。”林北辰顿了顿，听筒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而且，它的材质密度和周围的岩层完全不同。雷达波在它表面的反射率非常高，像是金属。”
“能判断是什么金属吗？”
“不能。雷达波只能给出反射率数据，做不了成分分析。但根据反射特征来看，它不像是铁或铜这类常见金属——更像是某种合金，或者是……”林北辰停顿了一下，键盘声也随之停了下来，“某种我不认识的材质。”
陆见微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他感觉到胸前的琥珀在皮肤上微微升温，像是感应到了他内心的波动。“你觉得，它和那座塔是什么关系？”
“两个可能性。”林北辰说，声音变得比刚才沉稳了一些，进入了分析模式，“第一，它是塔的基础部分——塔只是露出地表的上层结构，真正的主体在地下。第二，它是独立于塔的另一个结构，和塔之间存在某种连接关系。”
“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从地质雷达的剖面图来看，塔的底部和那个圆形结构之间，有一条垂直的通道状信号。宽度大约一米，贯穿了从三十米到一百米之间的地层。”林北辰说，“所以，它们应该是连在一起的。”
陆见微没有立刻回应。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天池水面。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刃切开了碧绿的绸缎。山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呼吸。
一座塔，矗立在天池底部二十八米深处。塔的下方，还有一条垂直通道，通向地下百米深处的一个巨大圆形结构。这不像是单纯的“监狱”——这是一个复合型的建筑，有着明确的功能分区。上层是囚笼，下层是——什么？储藏室？实验室？还是另一扇门？
“林北辰，你能不能做一份详细的测绘报告？包括那个圆形结构的具体尺寸、方位角、以及与塔的相对位置？”
“可以。但需要时间。最快明天下午给你。”
“够了。多谢。”
“不客气。记得请我吃饭。”
挂断电话后，陆见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天池的水面上，但没有聚焦。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整理着目前掌握的线索碎片——他父亲的笔记、他母亲的琥珀、沈默的竹简、地质雷达的图像、那座会说话的塔、以及塔下方那个直径二十米的圆形结构。
这些碎片像是散落在一张巨大桌面上的拼图块，他隐约看到了整体的轮廓，但还缺最关键的那几块。
“你怎么看？”苏晚晴问。
“那座塔只是入口。”陆见微说，“真正重要的东西，在地下一百米处。”
“你打算下去？”
“如果那个圆形结构真的是一扇门，那它后面一定有什么东西。”陆见微说，“我父亲可能去过那里。我母亲也可能去过。他们留下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胸前的琥珀，指尖触碰到琥珀光滑的表面和那些细密的裂纹，“——指向那个‘光之人’真正想要隐藏的东西。”
苏晚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移开，落在前方的山路上。“先回去。做好准备。在没有搞清楚那个圆形结构到底是什么之前，不要贸然行动。”
“我知道。”
两个人上了车。苏晚晴转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平稳下来。她挂挡，松开离合，车子沿着山路缓缓驶离。陆见微靠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透过车窗看着逐渐远去的天池。湖面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像是一块被点燃的琥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琥珀。裂纹在夕阳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干涸的血迹。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琥珀的表面，感受着那些裂纹的触感——细微的凹凸不平，像是皮肤上的伤疤。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母亲留下这枚琥珀的时候，知不知道它会在与塔接触后开始碎裂？如果她知道，她为什么还要把它留给他？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还是因为她相信他能在这枚琥珀完全碎裂之前，找到答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的。
车子驶出云雾岭自然保护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西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被落日染成一种浓烈的橘红色，像是燃烧的炭火。陆见微看着那片火烧云，忽然觉得那颜色很像他在水下看到的那个画面——紫红色的天空，龟裂的焦土，以及那个由光构成的人形轮廓。
“苏警官，”他说，“你觉得，那个‘光之人’现在在哪里？”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沉默了几秒钟。“如果它真的被关了四百年，那它现在应该还在那座塔里。”
“但它跟我说话了。”
“那不代表它自由了。”苏晚晴说，“囚犯也可以隔着铁窗跟探监的人说话。”
陆见微沉默了。苏晚晴的比喻很粗粝，但很精准。那座塔就是牢笼，而那个“光之人”就是囚徒。他触碰塔身的时候，听到了它的声音——但那只是声音。它并没有出来。
“如果我们把它放出来呢？”
苏晚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车内的光线很暗，仪表盘的绿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捉摸不定。“你确定那是正确的选择？”
“不确定。”
“那你还要做？”
“因为我爸和我妈都选择了不把它放出来。”陆见微说，“而他们俩的下场，都不太好。”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回前方的道路上，握紧方向盘，踩下了油门。
车子在暮色中疾驰，朝着光城的灯火驶去。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