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微坐在岸边的岩石上，潜水服的上半部分褪到腰间，露出被湖水浸透的黑色紧身内衬。阳光照在他的背上，在湿漉漉的布料上蒸腾起一缕缕细弱的水汽。他没有立刻穿上外套，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掌心中那枚布满裂纹的琥珀。
阳光穿过琥珀，将它内部的指纹映照得格外清晰——那些螺旋状的纹路被纵横交错的裂纹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像是一张被撕碎后又拼合起来的古老地图。裂纹的边缘呈现出一种细微的银色光泽，像是某种液态金属渗入了缝隙之中，正在缓慢地愈合。
但那只是错觉。他知道，琥珀正在死去。
苏晚晴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催促他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他。陆见微接过来，咬了一口，机械地咀嚼着。饼干的质地粗糙而干燥，在嘴里化成一股淡淡的麦香味，需要用力咽下去才能吞入胃中。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吃了五分钟的压缩饼干。
“那座塔，”苏晚晴终于开口，“你碰到了它？”
“碰到了。”
“然后呢？”
陆见微沉默了几秒，整理着脑海中的那些画面。“它说话了。不是用声音，是用意识。它说——‘你终于来了。’”
“它认得你？”
“它认得这枚琥珀。”陆见微举起手中的琥珀，“或者说，它认得这枚琥珀里封存的东西。”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那枚琥珀上，停留了片刻。“你妈留给你的那根手指。”
“对。”
“为什么是你的手指？”
“我不知道。”陆见微说，“但我觉得，这不是随便选的。它必须是‘我’的手指——必须是带有我的指纹的手指。”
“像是钥匙的齿纹？”
陆见微转头看了苏晚晴一眼。她的直觉总是能精准地击中问题的核心。“对。像是钥匙的齿纹。”
苏晚晴没有继续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呈现出一种淡蓝色的姿态，随风飘散，融入了湖面上蒸腾的水汽之中。
“你在水下还看到了什么？”
陆见微闭上眼睛，回忆着那个画面。“一个由光构成的人。站在一片焦土上。天空是紫红色的。它看着我，然后指向远方——有一座城市，悬浮在半空中，由发光符号构成。”
“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我觉得，那是它来的地方。”
“它来的地方？”
“那座塔不是用来接收信号的。”陆见微睁开眼睛，看着湖面，“它是用来关押那个‘光之人’的监狱。”
苏晚晴吸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监狱？”
“我爸的笔记里写过，他在天池底下感觉到了‘某种意志’。我妈也感觉到了。但他们都说那个意志是‘古老的’——不是邪恶的，而是……被困住的。”
“所以你妈撕掉县志，不是为了掩盖塔的存在——而是为了掩盖那个‘光之人’的存在？”
“有可能。”陆见微说，“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塔里关着什么东西。她怕有人会利用它。”
苏晚晴掐灭了烟头，把烟蒂装进口袋里。“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见微低头看着手中的琥珀。裂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琥珀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他握紧了琥珀，感受着它在掌心中的温度和微微的脉动——像是一颗正在衰弱的心脏。
“我想再下去一次。”
“不行。”
“我还没说完——”
“我说不行。”苏晚晴的语气斩钉截铁，“你刚才在水下待了二十五分钟。上来的时候嘴唇都发紫了。再下去一次，你可能会失温昏迷。”
“我可以做好准备——”
“你知道那座塔在水下多少米吗？二十八米。这个深度的水压是常压的三倍左右。你刚才触碰塔身的时候，心率明显加快——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在水下，心率过快意味着耗氧量增加，耗氧量增加意味着你的氧气瓶撑不到安全返回的时间。”苏晚晴一字一顿地说，“你刚才距离死亡，只差一次肌肉痉挛。”
陆见微沉默了。他知道苏晚晴说得对。他刚才在水下确实感觉到了那种压力——不仅仅是水压，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来自意识层面的压迫感。那座塔在“注视”他的时候，他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先回去。”苏晚晴站起身，“收集更多信息。找到更安全的方案。你爸和你妈花了那么多年都没能解决这个问题，你不可能用一个下午就搞定。”
陆见微抬起头，看着她。阳光在她的背后形成一道逆光的轮廓，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她目光中的坚定——那不是固执，那是冷静的判断。
“你说得对。”他说，“先回去。”
他站起身来，穿上外套，拉上拉链。他把琥珀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内衬的布料，感受着它在胸口处的温度和脉动。然后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天池的水面。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四周的青山。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在那片平静的水面之下，在二十八米深的湖底，有一座塔正在等待着什么。
而他，已经回应了它的等待。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见微走在前面，苏晚晴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林间小路上交替响起，像是某种默契的节拍。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陆见微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林北辰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天池附近的地质雷达数据里有一个异常信号。我发到你邮箱了。看完给我回电话。”
他点开邮件附件，是一张地质雷达剖面图。图像上显示着天池下方的地层结构——在深度约三十米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异常反射体，形状规整，呈四面体结构。
而在那个四面体的正下方，大约一百米的深处，还有一个更大的异常信号。
那个信号的形状，是一个圆形。
像是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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