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林北辰的目光在笔记上的符号序列和屏幕上的波形图之间来回移动，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某种近乎虔诚的凝重。他摘下了眼镜，用两根手指用力地捏了捏眉心，然后重新戴上，又把脸凑近了屏幕。
“你再放一遍那个音频。”陆见微说。
林北辰按下了播放键。
嘀——嘀——嘀——
脉冲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每一个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短促、清脆、均匀。陆见微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听觉完全沉浸在这个声音里。他把脉冲的节奏和他记忆中父亲画下的那些符号一一对应——长划、短点、长划、长划、短点、短点、长划……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上跟着节奏敲击起来。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他猛地睁开眼睛。
“这不是随机符号。”他说，“这是一种编码。”
林北辰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博士论文答辩。“你说得对。我刚才用软件粗略分析了一下，这个脉冲序列的信息密度非常高，不是简单的二进制编码。它更像是一种——”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一种多维编码。同一个脉冲序列里，可能同时包含了时间信息和空间信息。”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信号可能不仅仅是在发送一串数据——它可能同时在发送一个位置坐标。”林北辰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你看这里，脉冲的间隔并不是完全均匀的。每隔一段固定的脉冲数，会出现一个微小的间隔变化。这个变化的规律，和三角函数曲线高度吻合。”
“三角函数？”
“对。如果把这个间隔变化映射到三维坐标系里，它可以对应一个球面上的经纬度坐标。换句话说——这个信号可能不仅告诉接收者‘我在这里’，还告诉了接收者‘你在哪里’。”
陆见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你是说，这个信号是在发送一个坐标？一个地理位置？”
“不止一个。”林北辰说，“根据我的初步分析，这个信号序列里至少包含了三组不同的坐标。而且这些坐标的参考系，不是基于地球的经纬度系统——它采用的是一种我还没见过的坐标体系。”
“那你能解码出来吗？”
林北辰沉默了几秒。“可以。但需要时间。这种编码方式的复杂度远超我的预期，我需要写一个专门的分析程序来处理它。”
“要多久？”
“如果运气好，两三天。如果运气不好——”他耸了耸肩，“可能一两周。”
陆见微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两三天。一两周。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那么多时间。墟还在裂缝里蠢蠢欲动，归零社的真实目的还不清楚，那个来自天上的信号还在持续发射——而他父亲留下的这些符号，可能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他坐直了身体，拿起那本笔记，翻到画有符号序列的那一页，仔细端详着那些线条。他父亲的笔迹他一辈子都不会认错——那些线条画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像是在极度专注或极度焦虑的状态下画出来的。每一笔都很坚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画下这些符号的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记录什么。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指尖能感受到笔尖留下的凹痕。
“爸，”他轻声说，“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笔记的下一页。他的目光落在那一页上，然后停住了。
那一页上也画着符号——但不是那种长短不一的线条，而是一幅画。一幅看起来很潦草的画，像是一个孩子在课本空白处随手涂鸦的那种。画的是一个圆形的物体，周围环绕着几条弧线，像是轨道。圆形物体的下方，画着一些高低不平的线条，像是城市的天际线。
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它在看着我们。”
陆见微盯着那幅画，感觉一股凉意从后背升起。
“林北辰。”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北辰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幅画。他的表情也变了。“这是……一个卫星？”
“看起来像。”陆见微说，“但我爸画这个的时候，是七年前。那个时候，许若笙的团队还没有捕捉到那个信号。”
“你爸在许若笙之前就知道那个信号的存在？”
“不只。”陆见微指着画下面的那行字，“他说‘它在看着我们’。他知道那个东西在天上。他知道它在看。”
苏晚晴一直靠在窗边沉默地听着。这时她忽然开口了：“你爸是怎么知道的？”
陆见微抬起头，看着她。
“他是不是也收到了那个信号？”苏晚晴继续说，“不是通过仪器——是通过别的方式。比如，他的能力。”
陆见微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他父亲也有和他类似的能力——虽然不是完全一样，但陆远山确实能感知到情绪能量的波动。如果那个信号真的像许若笙说的那样，是一种“思想转化成的电磁波”——那他父亲完全有可能通过自己的能力感知到它。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说道，“我爸不是通过仪器发现那个信号的——他是直接‘感觉’到它的？”
苏晚晴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陆见微低头看着那幅画，看着那句“它在看着我们”，然后他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他父亲失踪前的那段时间，为什么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焦虑。不是因为他在调查什么危险的事情。而是因为他发现，有一个东西，一直在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而他父亲走进那道裂缝，可能不仅仅是为了封印墟。也许他是为了躲避那个“目光”。
陆见微把那幅画拍了一张照片，保存在手机里。然后他合上笔记，站起身来。“林北辰，你尽快解码那个信号。苏警官——”他转向苏晚晴，“你能帮我查一下，七年前——不，十年前——光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航空事故？比如不明飞行物坠落之类的？”
苏晚晴点了点头。“我试试。”
“你呢？”林北辰问，“你去哪儿？”
陆见微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牛仔外套，披在身上。
“我去一趟图书馆。”
“图书馆？”
“对。”陆见微说，“我记得我爸有一本旧书，是他年轻时买的，关于天文观测的。那本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坐标。我当时看不懂，以为是书签。但现在想来——”他顿了顿，“可能不是书签。”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你们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只是去找一本书而已，又不是去闯什么龙潭虎穴。”
苏晚晴和林北辰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陆见微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轻快而坚定。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天空依然湛蓝。那几朵白云依然在缓慢地飘移。
但在那片蓝天之上，有一个东西，正在看着这座城市。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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