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城市立图书馆坐落在河东区与河西区交界处的一处缓坡上，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灰白色建筑，方正敦实，像一块被随意搁置在城市角落的巨大积木。外墙的瓷砖已经褪色，露出灰扑扑的本色，爬山虎从墙角攀援而上，覆盖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外立面，在夏日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大门是厚重的木框玻璃门，推起来会发出一阵低沉的嘎吱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动物在低吟。
陆见微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图书馆内部的采光不算好，日光灯管发出偏冷的白光，在高大的书架之间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混合着木头书架散发出的淡淡松脂香气，还有一点点灰尘的味道——不是脏，而是一种时间沉淀后的气息。这种气味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他径直走向三楼的天文地理区。他对这个区域很熟悉——小时候他爸经常带他来这儿，把他放在阅览区的椅子上，自己去书架间穿梭，一泡就是一个下午。他那时候还小，看不懂那些天文书籍，就趴在桌上画画，画完了就拿去给他爸看。他爸每次都会认真地看，然后说：“画得不错，但星星不是这个颜色的。”他就会不服气地噘嘴：“那星星是什么颜色的？”“什么颜色都有。”他爸说，“有的星星是蓝色的，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黄色的。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爸说的“去看”，不只是用眼睛看。
天文地理区的书架排列得很密，之间的通道只够一个人通过。陆见微沿着书架一排一排地找过去，目光扫过那些书脊上褪色的标题——《基础天文学》《恒星演化简史》《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研究》《天体力学导论》……都不是。他继续往前走，在倒数第二个书架的第三层停下了脚步。
那本书的脊很薄，夹在两本大部头之间，几乎要被淹没。书脊上印着几个烫金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是可以辨认出来——《天文观测入门》。他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书页的边缘已经泛黄，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一幅星空的简笔画。出版日期是一九九八年，距今已经快三十年了。
他翻开书页，一股更浓郁的旧纸味扑面而来。书页的边角有些卷曲，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脆弱，翻动时要格外小心。他快速地翻动着书页，目光在字里行间搜寻着。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一张折叠着的纸条从书页间滑落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他弯腰捡起来。纸条是淡黄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一组坐标。格式是经纬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北纬××.××××，东经×××.××××。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了这组坐标。
地图上显示的位置，在光城西北方向大约六十公里处，一片山区。那里没有城镇，没有村庄，没有任何标注——只有一片绿色的林地和一个等高线密集的山脊。
他把坐标截图保存，然后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回书页里。他没有把书放回书架，而是夹在腋下，准备借走。他转身准备下楼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书架尽头的一张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低头看报。老人的手指枯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着一支铅笔，在报纸的边缘写着什么。
陆见微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老人看起来有些面熟，但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老花镜的上缘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的湖水，雾面之下仍有光芒透出。
“小伙子，找书？”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啊，对。”陆见微点了点头，“找一本旧书。”
老人看了他腋下夹着的那本书，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天文观测入门》？”他说，“那本书很老了。现在很少有人看这种书了。”
“是我爸以前看过的。”陆见微说，“他想让我帮他找回来。”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你爸是个有眼光的人。”
陆见微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他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小伙子，你爸是不是姓陆？”
陆见微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老人依然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低着头看报，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您认识我爸？”陆见微走回到桌前。
老人没有抬头，只是用铅笔在报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圈。“你爸以前也常来这儿看书。每次都坐在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他放下铅笔，摘下老花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深邃的眼睛，“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见微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老人缓缓地开口：“他说：‘老周，如果有一天我儿子来这里找这本书，你告诉他——答案不在书里。在书里夹着的那张纸条里。’”
陆见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您就是老周？”
“我姓周，在这家图书馆干了四十年了。”老人重新戴上老花镜，“你爸是个好人。可惜啊，好人往往不长命。”
“他还活着。”陆见微说，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坚定，“他只是……暂时不在。”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陆见微站在原地，想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您，周老师。”
老人摆了摆手，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陆见微转身走下楼梯。他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再次看向那组坐标。光城西北方向，六十公里，一片无名的山区。他有一种直觉——那里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中的更重要。
他拨通了苏晚晴的电话。
“苏警官，帮我查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把坐标报给了她。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苏晚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个坐标的位置，在光城西北方向的云雾岭一带。那里是一片自然保护区，没有常住人口，也没有开发过的痕迹。”
“有路能过去吗？”
“有一条乡道，但路况不太好。开车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
“明天能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发现了什么？”
“我爸留了一张纸条，夹在一本旧书里。上面写的就是这个坐标。”陆见微说，“我觉得，他可能是想让我去那里看看。”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好。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谢谢。”
“不用谢。记得加油钱你出。”
陆见微忍不住笑了一下。“没问题。”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光城的楼群在阳光下闪烁着灰白色的光芒，界河像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穿过城市。他忽然想起他父亲画的那幅画——那个圆形的物体，那几条环绕的弧线，那句“它在看着我们”。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你到底在看什么？”他轻声问。
天空没有回答。但有一朵云，缓缓地飘过了他的头顶。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