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任务卡被揭下时，围观候选人齐齐后退了半步。
T—07特种螺纹磨床在市局设备处颇有名气。
它长期用于加工精密丝杠，结构复杂，液压、机械和磨削系统相互影响。七个月前出现工作台爬行后，先后换过两批维修人员，故障不仅没消失，主轴振动反而越来越重。
谁碰这台设备，考的便不只是调试。
稍有判断错误，砂轮高速运转时便可能造成严重事故。
赵凯抱臂站在一旁，眼底掠过隐秘快意。
他的项目是一台维护状态良好的万能铣床，只需恢复分度精度，难度与T—07根本不在同一层级。
魏东年将任务卡递给刘承业，嘴角挂着冷淡弧度。
“设备项目随机分配，服从安排也是干部素质的一部分。”
他用钢笔点了点计时栏。
“九十分钟。无法启动，零分。精度不合格，最高六十分。发生违规操作，直接取消资格。”
所谓随机分配，抽签箱却从未在候选人面前打开。
刘承业没有争论，只在接收栏签下名字。
前世处理高危设备时，他最清楚一条原则。
任务越紧，越不能用省略安全步骤来换时间。对方既然等着抓错，自己便把每一步都做成标准答案。
【进入复杂故障调试环境。】
【设备维修、精密调试圆满能力生效。】
计时开始。
刘承业没有立即通电。
他先检查砂轮防护罩与紧固状态，再用木槌完成裂纹检查，随后打开液压箱取样观察油液。
旁边一名保守派评委皱起眉头。
“故障是爬行和振动，你在砂轮上浪费什么时间？”
刘承业举起检查记录，声线平稳。
“设备停用七个月，砂轮状态未重新确认。未排除裂纹前启动主轴，违反磨床安全规程。”
记录员立即将“先行安全检查”写入考核表。
那名评委嘴唇动了动，只能闭口。
完成卸压后，刘承业手动推动工作台。
前半段阻力平稳，中段略重，换向位置却出现明显迟滞。
液压泵启动三秒，他便按下停止按钮。
声音没有持续多久，圆满层次的设备感知已经将异常分出层次。
泵体本身没有损伤。
真正的问题在控制回路。
刘承业拆开换向阀侧盖，阀芯边缘果然存在轻微毛刺。反馈小孔内还卡着一小片已经发黑的密封碎屑。
这会造成回油不畅，使换向瞬间压力先积聚再释放，工作台自然时快时慢。
他没有马上装回阀芯，而是继续检查导轨。
右侧压板比左侧多出两丝间隙。
液压冲击叠加机械间隙，正是爬行越来越严重的原因。
三十五分钟，换向系统清理、修整完毕。
四十七分钟，导轨压板重新校正。
工作台低速运行后，原本明显的顿挫彻底消失。
观摩席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叹。
三批维修人员反复检查过泵和节流阀，却没人将反馈孔堵塞与导轨压板松动联系到一起。
魏东年看向计时表，沉着脸提醒：“还有四十分钟，主轴振动尚未处理。”
刘承业取下传动护板，目光落在主轴后端。
空转振动并非一直存在，而是在转速越过某一区间后突然放大。
若是轴承损坏，振动应该随转速持续增加。
这种跨过临界点才出现的共振，更像支承预紧与传动张力共同失配。
他用百分表检测轴向窜动，又逐段检查皮带张力。
后端止推调整环被人拧得过紧，皮带却一侧偏松。
很可能前几次维修为消除窜动，直接加大预紧，反而将主轴推入新的共振区。
刘承业松开锁紧螺母，将调整环退回不足四分之一格，再校正传动轮位置与皮带张力。
主轴重新启动。
低速平稳。
中速平稳。
转速升至考核上限，百分表指针依旧牢牢控制在验收区内。
距离结束还有二十一分钟。
刘承业没有急着报完成，而是安装标准试件，进行螺距磨削。
第一件结束，他检查累计螺距误差。
百毫米范围内，八微米。
考核标准是十八微米。
第二件复磨，误差仍未超过九微米，表面无振纹、无烧伤。
设备处两名老工程师几乎同时凑到检验台前。
“比停机前的档案精度还高！”
其中一人捧起试件，眼睛亮得惊人。
“这台磨床不是勉强修好，是把几处多年叠加的旧毛病一起找出来了。”
计时员按停秒表。
总用时七十四分十三秒。
安全操作零违规。
故障判断全部准确。
设备运行零卡顿加工精度远超验收标准。
魏东年拿着评分表，迟迟没有写分。
他从刘承业拆卸阀盖开始，便让两名评委轮流盯着。对方使用的每一件工具、执行的每一个步骤，都在规定范围内。
想扣操作分，找不到违规。
想扣时间分，尚有十五分钟余量。
想扣精度分，数据比标准高出一倍有余。
梁伯钧拿起评分表，眉峰微微扬起。
“魏副组长，还有哪一项需要复核？”
四周候选人和监考人员全部望来。
魏东年脸皮发紧，最终只能在总分栏写下两个数字。
一百。
这是本轮唯一的满分。
榜单公布时，赵凯站在最前方，面色难看得像蒙了一层灰。
理论与实操双满分。
刘承业以两百分稳居第一。
第二名赵凯只有一百七十一分，差距已经大到很难靠后续普通项目追回。
几名原本轻视厂区出身的候选人，再看向刘承业时，眼里只剩忌惮。
苏清禾在考场外等到人群散去，才快步迎上来。
她一眼看见刘承业指侧被设备边缘擦出的浅口，眉心立即蹙紧。
“伤到手了？”
苏清禾打开随身小布包，取出碘酒与纱布。
“你说过不会冒险。”
“只是拆护板时蹭了一下。”
刘承业任由她托住自己的手，眼底浮起温和笑意。
“所有危险步骤都按规程做了，连魏东年都挑不出错。”
苏清禾用棉签轻轻擦过伤口，动作细致得像在整理最重要的档案。
“挑不出错，不代表他会停手。”
她系好纱布，抬眸认真看着他。
“后面还有作风互评。技术上压不住你，他们很可能换别的办法。”
刘承业活动一下手指，目光落向不远处几道聚在一起的身影。
“已经在换了。”
招待所后侧的小会议室里，赵凯将门闩轻轻插好。
五名同期候选人围在桌旁，面前各放着一张尚未填写的互评表。
赵凯用铅笔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孤傲自负。
不尊重老同志。
缺乏集体协作意识。
他将纸推到众人中间，眼底泛着阴冷。
“技术分追不上，就从作风分把他拉下来。”
“明天大家统一口径。一个人这么说是意见，六个人都这么说，便是群众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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