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张互评表送进考核组时，连措辞都只差几个字。
“刘承业同志性格孤傲，缺乏集体意识。”
“对老同志态度强硬，不愿分享技术经验。”
“过于看重个人成绩，与同期候选人相处不够融洽。”
按照遴选规则，民主互评占作风考核的四成。
若六份负面评价同时生效，刘承业前两轮积累的优势至少会被削掉一半。
魏东年看完材料，眼角终于舒展开来。
“技术能力不等于干部能力。”
他把互评表交给记录员，语气重新恢复了居高临下。
“群众反映集中，必须认真对待。不能因为某些人考试分数高，就忽略团结问题。”
公开说明会很快召开。
赵凯第一个起身。
他理了理干部服领口，神态显得格外诚恳。
“我承认刘承业同志技术突出，但干部不能只顾自己拔尖。”
赵凯轻轻叹气，仿佛满心遗憾。
“理论考核结束后，大家组织过一次经验交流，他迟迟不到。实操准备期间，我们向他询问设备资料，他也不愿提供。”
另外几名候选人相继附和。
有人说刘承业当众顶撞评委，性格过于强势。
有人说他很少主动参加集体讨论。
还有人声称他看不起分数较低的同志，平时连普通问题都不愿解答。
六个人一前一后，俨然形成完整证词。
后排的苏清禾攥紧记录本。
她作为京城机床厂档案联络员，没有资格参与互评，只能坐在旁听席。
可她已经看出不对。
六个人说的事情看似不同，最终用词却全落在“孤傲、不合群、不尊重前辈”上，像是照着同一张纸背出来的。
刘承业坐在候选席最前方，没有急于辩解。
前世职场里的抱团抹黑，最怕当事人情绪失控。只要他当众发火，对方所有空话便会瞬间拥有“性格强势”的佐证。
系统能够识别语言矛盾，真正击破谣言，仍要靠事实。
【检测到多份评价高度同源。】
【人情世故圆满能力生效。】
等最后一人说完，刘承业才起身走到记录桌旁。
“我接受正常批评。”
他摊开空白纸页，神色坦荡。
“但既然涉及干部作风，请几位同志把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和具体事情说清楚，方便考核组核查。”
赵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群众感受未必能精确到每一个时间。”
“迟迟不到经验交流，总该有日期。”
刘承业转向他，语速不疾不徐。
“赵凯同志刚才说的是理论考核结束当晚？”
“没错。”
赵凯抬起下巴，回答得十分笃定。
刘承业从资料袋取出一张会议签到表。
“当晚六点半，候选人自发组织交流。我六点二十五分签到，七点五十分离开。”
他将纸页转向评审席。
“组织人一栏，是赵凯同志的签字。”
报告厅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赵凯脸色微变。
“你虽然到场，却没主动分享自己的答题方法。”
刘承业又取出一份油印材料。
“这是我当晚整理的事故处置题答题框架，共印二十份。”
发放签收栏里，所有候选人的名字一项不少。
赵凯的签名，排在第三行。
刘承业没有讥讽，只平静问道：“这算不愿分享吗？”
赵凯喉结动了一下，彻底没了声音。
第二名作出负面评价的候选人急忙岔开话题。
“实操准备时，我们向你借冷门设备资料，你确实拒绝过。”
“你借的是哪份资料？”
“特种磨床故障汇编。”
刘承业翻开档案交接记录。
“那份资料属于市局资料室内部原件，介绍信限定京城机床厂参赛人员查阅，不允许私自转借。”
他取出另外一册手写笔记。
“我当晚把不涉密的安全规程与常见故障目录誊写了六份，交给了提出需求的所有人。”
坐在中间的一名候选人周培根忽然站起身。
他从工作包里拿出同样的手写资料，脸色透着不满。
“我拿到过。”
周培根抖了抖纸页，声音厚重。
“第二天我的千分尺零位不准，也是刘承业提醒我先换量块复核。若不是他，我实操至少得扣十分。”
另一名中立候选人也举起手。
“液压设备安全检查表，是他主动借给我的。”
“我问过文书格式，他讲得很清楚。”
原本沉默的人接连开口。
赵凯拉拢的六个人，很快被更多事实反压了回去。
魏东年敲了敲桌面，试图控制局面。
“互评评价的是整体感受，不能因为几份记录，便否定同志们的主观看法。”
梁伯钧这次没有给他留余地。
“主观看法也不能建立在虚假事实之上。”
他将六张互评表并排放好。
“同样的措辞，同样的结论，举出的事例却接连被记录推翻。这不是正常意见，是有组织地影响作风评分。”
赵凯额角渗出冷汗。
“梁总工，您不能因为欣赏刘承业的技术，就认定我们抱团。”
“那便继续核查。”
刘承业把一张招待所门房登记交给记录员。
“昨晚八点十分，赵凯同志和其余五人共同进入后侧小会议室，九点四十五分离开。”
他没有说自己派人监视。
考核期间，所有候选人使用会议室都必须登记，这是市局最普通的管理制度。
“六个人开会本身不是问题。”
刘承业看向赵凯，眼神平静。
“可若会后所有人的评价用词高度相同，又拿不出一件真实事例，就应该说明讨论了什么。”
赵凯张了张嘴，却无法解释。
一名跟随他的候选人承受不住四周目光，率先低下头。
“赵凯说……互评分太分散，起不到作用。”
他攥住裤缝，声音越来越小。
“那三句话，是他写在纸上让我们照着填的。”
最后一层遮掩彻底撕开。
考核组当场收回六份互评表，宣布不计入刘承业评分，并对参与统一口径的候选人作诚信复核。
魏东年面沉如水，却无法阻止。
民主互评重新进行。
这一次，中立候选人结合实际接触情况填写。
最终结果公布，刘承业在“守规矩、肯协作、技术分享、处事公正”四项中全部位列第一。
原本针对他的抱团抹黑，不仅没拉低口碑，反而让更多人看见他留痕清楚、遇事坦荡的作风。
赵凯的互评分则跌到倒数。
散会后，苏清禾抱着记录本陪刘承业走过市局长廊。
她压低声音，认真分析道：“在体制里，只靠自己不出错还不够。你帮过谁、解决过什么，最好都让正常流程留下痕迹。”
刘承业看向她，唇边浮起温和弧度。
“苏同志现在不只管档案，还开始给我上干部课了？”
苏清禾眼尾微弯，难得露出几分俏皮。
“男朋友太能惹事，我总得多操点心。”
两人并肩走到公告栏前。
一份新的红头通知刚刚贴好。
市重工局决定下放六个基层技改试点名额。候选人将分别进入不同单位主持为期两周的设备改造，项目结果直接计入最终遴选总分。
最优的城区精密设备厂，生产稳定、资料齐全，几乎是现成的加分项目。
名单最上方赫然写着赵凯。
有人低声议论，赵凯的叔父昨晚刚去过设备处。
刘承业的名字，却被安排在最后一栏。
北郊联合机修站。
库存设备来源混杂，三年无完整台账，连续两批技改人员申请退出。
任务要求只有短短一行。
“十日内恢复停产机组，并建立可供全市推广的基层技改样板。”
魏东年站在公告栏另一侧，将项目分配表慢慢合起。
“理论和实操好看，不代表进了基层还能好看。”
他朝北郊方向抬了抬下巴，眼底冷意森然。
“刘承业同志，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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