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考卷发下来时，考场里接连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遴选通知列出的复习范围，主要是生产管理、设备基础、干部文书与安全制度。
真正摆在众人面前的试题，却混入了液压顺序控制、特种钢热处理、精密设备误差分离，甚至还有一整道苏式重型机床故障树分析。
最后一题要求考生在三十分钟内，拟出一份跨厂设备停机事故的处置报告。
这已经不是普通青年干部理论考核。
即便技术科干了十年的老工程师，也未必能把所有门类答全。
前排一名候选人刚读完第二页，额角便冒出冷汗。
赵凯翻到故障树分析题时，脸上的从容同样僵了一瞬。
他来自市局直属设备处，父亲曾在老重工体系任职，自小接触的资料远比厂区干部多。
可这种横跨技术、管理和文书的试卷，仍明显超出准备范围。
赵凯侧头瞥向斜前方的刘承业，嘴角重新扯出一丝冷笑。
连他都觉得难，一个刚从机床厂冒头的工段长，只会更加狼狈。
讲台后方，魏东年抬腕看表。
“考核开始。”
他将双手背到身后，拖长语调补了一句。
“干部遴选，不是厂里技术比武。不会有人因为你年轻，便降低要求。”
几名候选人下意识望向刘承业。
针对意味几乎写在了明面上。
刘承业没有抬头，只先通读整张试卷。
前世制造企业的经历，让他对跨部门事故处理并不陌生。设备停机从来不是只修机器，还要同时控制安全、质量、生产排程与责任记录。
系统强化了他的知识调用与书写精度，却没有凭空塞给他答案。
【文书写作圆满能力生效。】
【重工理论知识快速归档。】
刘承业提笔，从基础题依次作答。
液压顺序控制不能只写阀件原理，他同时补上污染堵塞、弹簧疲劳与热态黏度变化对动作顺序的影响。
特种钢热处理题，他没有死背温度，而是从零件用途、表层硬度与芯部韧性解释工艺选择。
到了故障树分析，他先将“工作台爬行”拆分为压力波动、节流失稳、导轨摩擦不均与机械传动间隙四条主线，再逐项列出验证顺序。
考场里只剩钢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一小时后，不少人开始频繁翻页。
赵凯在文书题上停了许久。
他习惯写“加强领导、提高认识、严肃处理”，真正要求把停机后的十分钟、半小时、两小时分别做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落点。
刘承业已经在最后一页写下结论。
先停机隔离风险，封存现场数据。
再调度同类设备分担生产任务，通知后续工序暂停接收可疑半成品。
技术排查、质量追溯和生产调整同步推进，各环双人签字，事故原因查清前不得擅自恢复运行。
他没有把责任全压给设备操作者，也没有用空泛口号代替措施。
距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时，刘承业从头复核一遍，补上两处单位，随后起身交卷。
魏东年看见封面上的考号，指腹不自觉压紧桌角。
为了避免人为干预，理论试卷采用密封阅卷。候选人姓名全部藏在封条内，连阅卷组也只能看到编号。
他能把题目出难，却无法在卷面无误的情况下强行改错。
当天下午，阅卷室连续传出争论。
不是争论该扣多少分，而是争论最后一道处置报告能否当作标准答案。
三名阅卷专家逐项复核，最终给出一致结论。
技术题要点完整。
管理题措施可执行。
文书结构、责任边界与时间顺序全部清楚。
满分。
榜单张贴时，其他候选人纷纷围了上去。
第二名赵凯，八十三分。
第三名周培根，八十一分。
后面十几人，大多集中在六十到七十五分之间。
第一名，刘承业，一百分。
整整十七分的断层，让走廊瞬间安静。
赵凯盯着那两个鲜红数字，握住文件袋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原以为刘承业只是设备实操厉害，离开车床和量具便会露怯。
可对方连理论与干部文书都没有短板。
阅卷组组长拿着那份满分卷走出办公室，朝聚集的候选人招了招手。
“最后一道事故处置题，绝大多数人只写了修设备和追责任。”
他将复印出的答题框架贴到墙上。
“只有一份答案，同时考虑了人员安全、产品质量、生产调度、资料封存和责任复查。”
阅卷组长敲了敲纸页，语气郑重。
“干部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发命令。真出了事故，要知道第一步先做什么，第二步由谁做。”
魏东年站在人群后方，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
他精心准备的超纲试卷，非但没把刘承业压下去，反而替对方拉开了其他候选人无法追赶的差距。
下班后，苏清禾带着一只装满资料的帆布包来到市局招待所。
她如今以京城机床厂档案联络员身份参与考核材料交接，进出都有正式介绍信。
房间里的木桌很快被资料铺满。
老式磨床、深孔镗床、花键设备、进口特种机床，许多都是厂里平时接触不到的冷门型号。
苏清禾将誊写的索引放到刘承业面前，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倦。
“魏东年手里还有实操项目分配权。”
她揉了揉被钢笔磨红的指节，语气格外认真。
“我查了近五年考核记录。越偏门、越容易出安全事故的设备，扣分越重。”
刘承业捧起她带来的搪瓷杯，发现里面装着尚有余温的红糖水。
“这些资料，你整理夜？”
苏清禾抿住唇角，故意把语气放轻。
“男朋友第一次参加市局遴选，我总不能只在旁边喊加油。”
她指向其中一本泛黄的设备故障汇编。
“我只负责把可能用到的东西找出来。怎么判断、怎么处理，还得靠你自己。”
刘承业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今晚不许再熬。”
他将资料分成三叠。
“挑最冷门的看一遍，剩下时间休息。魏东年越想用设备难度压我，越不敢在设备本身之外做手脚。”
苏清禾轻轻点头，反手与他握得更紧。
次日清晨，实操项目在市局大厅公示。
其他候选人抽到的，大多是普通车床、铣床和通用液压设备。
刘承业的名字后方，单独贴着一张红色任务卡。
设备编号T—07。
一九五四年进口特种螺纹磨床。
停用七个月，液压爬行，主轴振动，累计三次调试未达验收标准。
任务卡最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小字。
“该设备未完成赛前预调试，安全风险由考生自行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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