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轮到你接招了。”
顾成峰的声音越过展台，引得四周参赛代表纷纷侧目。
他带来的分段补偿装置，比三日前在京城机床厂展示的版本又多了两处结构。楔块上增加可调刻度，支承座外侧还装了一组温差修正片，显然针对刘承业指出的问题连夜做过补强。
初审第一项，正是方案讲解与现场实操。
抽签结果公布，市一机厂排在第三，京城机床厂排在第四。
顾成峰整理好蓝布工作服，率先走上评审台。
三次一等奖的履历印在项目材料首页，评审席里几名上了年纪的专家尚未看图纸，神色便先柔和了几分。
评审组副组长魏东年端起搪瓷杯，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
他出身市重工老体系，向来看重工龄、师承和既往荣誉。顾成峰这种一步步熬出来的八级钳工，在他眼里才算根基扎实。
“分段预紧，温差补偿，再配合磨损区间调节。”
顾成峰用教鞭点过剖面图，嗓音沉稳有力。
“这套方案不追求纸面上的极限数据，重点是可靠。技术革新不是年轻人灵光一闪，更不能拿生产设备练手。”
最后一句落下，他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刘承业。
几名市一机厂代表当即鼓掌。
魏东年捻了捻杯沿，颔首道：“老成持重，既考虑精度，也照顾了长期生产。这样的方案，才有推广价值。”
实操随即开始。
组委会准备了两台同型号老式车床、四十件同批次毛坯以及经过校准的量具。改装、调试和加工过程全部计时，设备电耗也由独立电表记录。
顾成峰亲自带人安装。
四十二分钟后，市一机厂设备完成调试。
二十件试样总加工用时一百零六分钟，全部合格，最大尺寸波动三丝六，反向空程稳定在四丝以内，总耗电十一点八度。
数据刚被写上黑板，观摩席便响起一阵赞叹。
“老顾还是稳。”
“从安装到出件没出一次岔子，八级钳工不是白熬的。”
顾成峰摘下沾着机油的手套，背手望向刘承业，嘴角重新扬起。
“赛场不比厂里试点。”
他故意放缓语速，话里透着长辈式的训诫。
“年轻人偶尔做出一组漂亮数据不难，难的是每一步都不出差错。”
刘承业没有接他的口风，只把运输箱里的零件逐件摆上托盘。
前世参加生产线验收时，他见过太多依靠资历营造压力的竞争者。真正的工业成果不会因为谁嗓门大，便多出半丝精度。
系统给了他圆满层次的调试手感，却无法替他完成过去半个月的一千二百多个小时试点。
那一页页原始记录，才是今天最大的底气。
【进入标准化实操环境。】
【精密调试圆满能力生效。】
刘承业先检查车床导轨与丝杠磨损，再将三个区间的数据写在工艺卡上。
他没有立刻拧紧楔块，而是根据前、中、后三段阻力分别确定预紧量。弹簧片装入后，又用千分表完成两次空程复核。
二十七分钟，安装结束。
顾成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相同结构，安装时间缩短十五分钟，不可能只靠手快。刘承业省去的每一步，都是提前建立检测标准后的结果。
设备启动，普通操作工依次加工二十件试样。
刘承业没有碰手轮，只站在侧后方观察电流、温升和切屑状态。
第十件结束，千分表指针没有明显偏移。
第十五件结束，支承座温升六点三度。
最后一件试样落上检验台，计时员立即按停秒表。
“总用时七十六分钟！”
报数声传遍展区。
两名检验员交叉测量，随即将结果写上黑板。
二十件全部合格。
最大尺寸波动一丝一。
反向空程一丝八。
总耗电八点九度。
展区短暂安静。
下一瞬，压低的议论声轰然散开。
同样的毛坯、同样的设备型号、同样的操作人员，京城机床厂的效率提高近三成，尺寸波动仅有对方三分之一，电耗更是少了将近三度。
效率、精度、节能，三个评分维度无一落后。
顾成峰盯着电表，颧骨一点点绷紧。
他原本以为刘承业只是在试点车间精挑设备、反复调试，到了陌生赛场必定露出短板。
可从检测、安装到热态复核，对方没有一步迟疑。
这不是临场发挥，而是一套已经能够复制的成熟流程。
一名外厂总工程师拿起试样，对着光线查看表面纹路，赞叹道：“靠普通材料把旧机床调到接近新机精度，还能交给普通工人使用，这才是真正的落地。”
旁边的生产科长翻过成本表，手指停在维护周期一栏。
“结构没故意做复杂，坏了以后厂内自己能修。往后真要升级刻度盘和丝杠，也预留了接口。”
他看向刘承业，目光明显多了几分郑重。
“年轻人想得比我们还远。”
梁伯钧总工程师起身走到设备旁，亲自完成三次往返测量。
千分表指针每次都停在相同区间。
他摘下眼镜，严肃面容难得露出笑意。
“设计不怕简单，怕的是只在图纸上有用。”
梁伯钧朝记录员抬了抬手。
“京城机床厂的实操数据全部复核有效，原始记录封存备查。”
观摩席掌声骤然响起。
苏清禾坐在参赛单位联络员席位上，攥了许久的手掌终于松开。
她看着刘承业平静收起量具，胸口那份骄傲几乎压不住。
所有人都在为骤然逆转的局势激动，刘承业却像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车间调试。
初审评分很快公布。
实操数据方面，刘承业毫无争议地位列第一。
可到了综合评分栏，魏东年给出的创新分和推广分，分别比其他评委低了六分和五分。
另一名老评委也以“从业年限较短，长期稳定性仍需观察”为由，压低了三分。
即便如此，刘承业仍以两分优势登上初审榜首。
人群渐渐散去，苏清禾抱着档案快步来到设备后方。
她递过一只装满温水的搪瓷杯，眼尾弯起柔和弧度。
“恭喜，第一场便拿了第一。”
刘承业接杯时，指尖轻轻碰过她的手背。
“才是初审。”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评分表，声线平稳。
“实操差距这么大，总分却只领先两分，有人不愿意让我赢得太轻松。”
苏清禾眸中的喜意顿时收紧。
“你是说魏副组长？”
刘承业没有回答，只将那两张评分表的编号记进工作本。
前世的项目评审里，明显的不公反而不可怕。只要数据公开、评分留痕，对方每压一分，便得为那一分找出理由。
真正该防的，是没有写在纸上的条件。
一名组委会干事恰在此时走来。
他避开四周人群，将一张便笺递到刘承业面前。
“魏副组长请你去二楼休息室。”
干事压低声音，神情有些不自然。
“他说有些关于最终名次的话，只适合私下谈。”
休息室门缝里透出昏黄灯光。
魏东年放下茶杯，朝对面的空椅抬了抬下巴。
“年轻人锋芒太盛，不是好事。”
他将初审评分表缓缓推到桌边。
“你若懂得尊重前辈，后面的路还能走。若非要争个高低，这次大赛的名次和遴选资格，恐怕都与你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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