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分表停在桌边，魏东年的手指恰好压住“遴选资格”四个字。
休息室里还坐着两名老评委。
一人翻着顾成峰的成果册，另一人慢悠悠吹动杯中的茶叶，谁都没有替方才那番话作出解释。
刘承业没有坐下。
他将便笺平放在桌面，语调不卑不亢。
“魏副组长说的尊重前辈，具体指什么？”
魏东年眯起眼睛，没料到他会直接追问。
“顾成峰为全市重工系统干了三十多年，带出的徒弟遍布几家大厂。”
他指节敲过桌面，口吻愈发严厉。
“你的方案虽有些成绩，根子上仍是对传统消隙结构的改进。决赛时收一收锋芒，把推广主导权让给市一机厂，评审组可以保留你的二等奖。”
旁边的老评委放下茶盖，嘴角挤出貌似温和的笑。
“年轻人能拿二等奖，已经很体面。”
他将顾成峰的材料往前推了半寸。
“将来市局真要推广，你在联合成果里挂个名字，也少不了好处。”
刘承业心底彻底明白。
对方不是想让他尊重前辈，而是要他交出主导权，再用一个二等奖换取闭嘴。
前世职场里，这种话往往披着“顾全大局”的外衣。今日退了第一步，明日便会有人说他亲口承认方案不成熟。
系统能够识别敌意，却不能替他决定前程该不该拿来交换。
【识别非正式利益施压。】
【对方未提供任何规则依据。】
刘承业拉开椅子，却没有落座，只将比赛章程翻到评分页。
“如果组委会认为工龄、资历和带徒人数应当计入技术评分，可以将比例公开。”
他把章程转向三人，眼神平静得没有半分退缩。
“如果没有这项规则，名次便只能按技术成果决定。”
魏东年脸色倏然沉下。
“你在教评审组做事？”
“我只是在确认规则。”
刘承业合上章程，语速依旧沉稳。
“至于让我交出项目主导权，请给我一份书面意见，写清依据、责任和成果归属。我会交厂党委研究。”
休息室骤然安静。
三名评委谁也没有伸手接笔。
这种条件只能私下说，一旦落到纸上，便不再是提携前辈，而是干预比赛。
魏东年握紧杯把，冷声道：“年轻人，别以为初审拿了第一，能在市重工系统横着走。”
刘承业把钢笔收回口袋。
“我从没想横着走。”
他看向桌上那三份评分表，话音清晰。
“我只想站着把该走的路走完。”
说罢，他拿起自己的比赛章程，转身离开。
房门合上的一刻，魏东年重重搁下茶杯，茶水溅上评分表边角。
第二日上午，组委会突然增加补充质询。
名义上是解释初审评分差异，实际上，魏东年想借公开场合压住刘承业。
参赛代表重新进入报告厅时，苏清禾已从厂办联络员口中听说了昨夜的约谈。
她坐在后排，指尖紧紧扣住档案夹。
刘承业若当众顶撞评审，稍有一句话说得过火，便可能被扣上不服从组织、轻视前辈的帽子。
可若退让，项目成果和遴选机会同样保不住。
魏东年翻开记录本，率先发问：“京城机床厂项目实操数据确实不错，但一项技术的价值，不能只看几个钟头的赛场表现。”
他抬眼望向刘承业，口气公事公办。
“顾成峰同志三十年生产经验，主持十余项革新。你认为一个工作不久的青年，真有资格在综合评价上压过这样的老同志？”
台下顿时响起细碎议论。
问题看似在问资格，实则已经把技术比赛变成了资历评比。
刘承业走到黑板前，先写下两组数据。
一百零六分钟与七十六分钟。
三丝六与一丝一。
十一点八度与八点九度。
粉笔落回槽内，他才转过身。
“顾师傅的工龄和贡献值得尊重，我也从未否认。”
刘承业摊开封存的操作记录，眸光沉静。
“可参赛资格已在报名时审查完毕。今天比的是同一设备、同一批毛坯下，谁的方案效率更高、精度更稳、消耗更低。”
他用手掌压住两名检验员的签字页。
“若过去的荣誉可以直接换成本届分数，那么组委会不必准备设备，也不必组织实操，按证书多少排名即可。”
报告厅里先是一静，继而有人压不住笑了一声。
几名年轻参赛干部互相望了望，脸上都露出认同。
他们同样在厂里受过资历压制。干得再好，也常被一句“年轻人再熬几年”挡回去。
魏东年眉骨压低，嗓音发硬。
“技术传承自有规矩。年轻人若人人只看眼前数据，谁还肯尊重老师傅？”
“尊重不是让出真实结果。”
刘承业抽出长期试点汇总，逐页展示封存章。
“八台设备累计运行一千二百六十小时，三班生产，无异常停机。现场数据不是孤立数字，而是与试点趋势一致。”
他放下材料，神色没有丝毫激愤。
“老师傅的经验若能解决问题，自然应该得高分。年轻人的方案若更有效，也不该因为年龄被压低。”
一名来自市属修配厂的青年站起身，掌心拍得通红。
“说得对！”
他身旁几名选手紧跟着鼓掌。
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魏东年正要敲桌制止，始终沉默的梁伯钧却先拿过评分表。
他逐项比对几名评委给出的分数，最终将魏东年的那一份摊在话筒旁。
“创新性十四分，推广性十三分。”
梁伯钧摘下老花镜，眼神锐利得不容回避。
“请魏副组长说明，具体扣分项在哪里。”
魏东年嘴角抽动一下。
“从业时间太短，长期效果还需观察。”
梁伯钧拿起那份一千二百六十小时的试点记录。
“赛场所有项目里，京城机床厂的累计运行时间最长。”
他又指向推广清单。
“普通材料、厂内可加工、两天培训、三台跟调。若这叫推广性不足，什么才算充分？”
两名此前跟随压分的评委低下头，没敢继续附和。
梁伯钧将评分表推回评审席，声音不高，却传遍整个报告厅。
“老同志值得尊重，但评审席不是论资排辈的地方。”
他望向台下一张张年轻面孔，字字清楚。
“若资历可以代替结果，举办技术革新大赛便毫无意义。”
公正派评委纷纷点头。
组委会组长当场宣布，所有分差超过三分的项目必须附书面扣分依据；无法说明者，由技术复核组重新评定。
魏东年的脸色彻底僵住。
补充质询原本是为压制刘承业，最终却让所有人看清了压分来自何处。
散会后，苏清禾快步追上走廊。
她抱着档案停在刘承业面前，清润眉眼里仍残留着后怕。
“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压低声线，语气罕见地带了几分急切。
“魏东年在市重工老体系里关系很深。你今天若没有那些记录，他真可能给你扣上不服从评审的帽子。”
刘承业替她接过沉重的档案夹，脚步放慢。
“私下妥协，才会把把柄送到他手里。”
他看向大厅门口重新张贴的复核办法。
“公开场合有章程、有记录、有其他评委。只要不说气话，不把技术问题变成人身争执，他越想压我，留下的痕迹便越多。”
苏清禾望着他从容的侧脸，胸口那份担忧渐渐变成了更深的钦佩。
他不是凭一时血气硬碰。
每一步，早已算清利弊。
当天下午，决赛项目名单正式公示。
市一机厂展台前，两名工人合力掀开厚重油布。
一套体积远大于初审装置的精密主轴总成露了出来，外壳上盖着“进口机床主轴国产替代”的鲜红印章。
顾成峰抚过全新磨削的轴颈，眼底重新燃起逼人的胜意。
“初审让你占了一回便宜。”
他抬头望向隔壁展台的刘承业。
“明天这套压箱底的东西一上场，你那点旧车床改良，只配给当陪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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