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剧痛中醒来。
入目是一间低矮的柴房，屋顶漏着天光，梁柱上结满蛛网。身下不是干草，而是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旧棉絮。空气中飘着廉价药草的苦涩气息，混着城外飘来的兽粪臭味。
这里是灵墟界。
陆沉撑着坐起，右肩的贯穿伤已被粗糙地包扎过，麻布条上渗着黄褐色的药渍。他内视己身，丹田里那枚混沌道种缓缓旋转，灰蒙蒙的光晕将死亡道纹、火行残片、金行丝线一并镇压，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比凡尘界浓郁十倍的灵气在空气中流淌，像是一条无形的河。陆沉只轻轻吐纳，便觉得经脉刺痛——这里的灵气太厚重，以他现在的伤势，根本不敢大量吸收。
“醒了？”
柴房门被推开，一个魁梧身影低头钻进来。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如铁，肩宽背厚，像一座移动的铁塔。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腰间悬着一柄缺口累累的鬼头刀。
“俺叫铁牛，炼纹境五重，散修。”壮汉把药碗往陆沉面前一递，咧嘴露出憨厚的笑，“三天前在城门口捡到你，浑身是血，跟条死狗似的。俺花了半块灵石给你买的止血散，你可得记着还。”
陆沉接过药碗，没有喝，只是看着铁牛：“为什么救我？”
“为啥？”铁牛挠了挠头，“俺娘说，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俺看你虽然伤得重，但骨头硬，不像那些嗑药嗑坏根基的纨绔。再说了……”
他话音未落，柴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铁牛！这个月的例钱，该交了吧？”
三个身着短打的汉子踹开院门，大摇大摆走进来。为首者瘦高如杆，脸上横着一道刀疤，腰间挂着“黑虎帮”的虎头令牌。
铁牛脸色一变，下意识摸向鬼头刀，又松开手。他堆起笑：“疤爷，这个……俺刚接了个任务，钱还没结，宽限三日成不？”
“宽限？”刀疤冷笑，一脚踹翻院角的木桶，“黑虎帮的规矩，没钱就拿命抵。要么交出你屋里那个新来的，听说他身上有块玄阴宗的令牌，能换不少灵石。”
铁牛的笑容僵住。
他回头看了眼柴房，压低声音：“疤爷，那是俺朋友……”
“朋友？”刀疤嗤笑，“在这万宝城，散修的朋友值几个钱？滚开！”
他伸手去推铁牛。
一道灰影从柴房里掠出。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只有一只苍白的手扣住了刀疤的手腕。陆沉站在铁牛身侧，面色仍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眸深处的灰雾，让刀疤浑身汗毛倒竖。
“滚。”
陆沉说。
刀疤想骂，却发现自己体内的“黑虎道纹”竟在颤抖。那灰雾般的气息顺着手腕渗入，像是一条毒蛇盘上了心脏。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带着两个手下踉跄退去。
“你……你到底是啥境界？”铁牛瞪大眼睛。
“凝纹境。”陆沉松开手，眉头微皱。刚才那一瞬，他本能地想催动归墟之瞳吞噬对方的道纹，但强行忍住了。在灵墟界，吞噬活人道纹是魔道大忌，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铁牛倒吸一口凉气。凝纹境在凡尘界算一方高手，但在灵墟界万宝城，不过是底层散修中的好手罢了。可陆沉身上那股子死寂的气息，让他这个见惯生死的猎妖人都觉得胆寒。
“你救了我一命。”陆沉回到柴房，端起那碗凉透的药汤，一饮而尽，“半块灵石，我会还。另外，我想知道，这万宝城靠什么营生。”
铁牛定了定神，搬来一块青石坐下：“万宝城是灵墟界边陲第一大城，往来的都是散修、猎妖人、倒爷。营生嘛，无非是猎妖、采药、倒卖点下界货。俺在‘猎妖盟’挂了名，专门接猎杀妖兽的活儿。一阶妖兽的妖核，能换五到十块灵石。”
“妖兽……有道纹么？”陆沉抬眼。
“有啊，那叫妖纹。”铁牛点头，“妖兽吞吐日月精华，体内自然凝出妖纹，跟人族道纹一个道理。不过妖纹暴烈，没法直接吸收，得靠炼丹师提炼成‘妖血丹’才能服用。”
陆沉垂下眼眸。
妖纹。也是道纹的一种。归墟之瞳，能否吞噬？
三日后，陆沉伤势稍稳，跟着铁牛出了万宝城。
城外黑风岭，瘴气弥漫，古木参天。这里是猎妖盟划定的一阶猎场，妖兽横行，寻常散修不敢独行。
“前面有头铁背苍狼，一阶巅峰，相当于炼纹境九重。”铁牛伏在灌木丛后，压低声音，“俺正面牵制，你找机会捅它腰子。妖核归俺，狼皮归你，咋样？”
陆沉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铁牛暴起，鬼头刀劈出一道土黄色刀芒，直取苍狼头颅。那苍狼通体灰黑，背脊生着一排铁青色骨刺，见有人来袭，仰天发出一声嚎叫，妖纹在骨刺上亮起，化作数十道风刃席卷而出。
“铛铛铛！”
铁牛被风刃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他骇然发现，这头苍狼比情报里更强，怕是快突破二阶了！
“陆沉！撤！”
铁牛回头大喊，却看见陆沉已经站在苍狼身侧。
灰黑色的气息从陆沉掌心涌出，没有化作刀芒剑气，而是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苍狼。苍狼的嚎叫戛然而止，它体内的妖纹——那道青色的风属性纹路——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撕扯！
“噬纹。”
陆沉五指收紧。
苍狼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背脊骨刺上的妖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一缕缕青色丝线从它体内抽出，涌入陆沉掌心。苍狼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轰然倒地，瞳孔涣散，皮毛干瘪得像是一具风干多年的尸体。
铁牛呆立原地，鬼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陆沉闭目内视。那缕风属性妖纹被归墟之瞳吞噬，在混沌道种周围游走一圈，化作最纯粹的混沌气息，修补着受损的经脉。没有吞噬活人时的灵魂撕裂感，只有一丝淡淡的饱胀，像是饿极了的人喝了一碗热粥。
“这……这是啥手段？”铁牛声音发颤。
“秘术。”陆沉睁眼，走到苍狼尸体旁，剖开其腹，取出一枚青色的妖核扔给铁牛，“妖核归你，我只要这具尸体。”
铁牛接过妖核，欲言又止。他看得出陆沉手段邪异，但方才生死关头，若不是陆沉出手，他怕是已经死在风刃之下。
“俺不管你有啥秘密。”铁牛把妖核揣进怀里，闷声道，“在万宝城，散修没点秘密活不下去。但俺劝你，这手段别在人前使，灵墟界不比凡尘界，有大能者专诛魔修。”
陆沉点头：“我知道。”
两人拖着苍狼尸体回城。路上，铁牛絮絮叨叨地介绍着灵墟界的格局：“灵墟界五大顶级势力，瑶池圣地、天道院、赤炎宗、金蛟府、万宝商会。其中瑶池圣地只收女弟子，但每三年也会开一次外门选拔，招些杂役和外门弟子……”
陆沉脚步微顿。
瑶池圣地。太阴道纹。那道白色身影。
“选拔何时开始？”
“算算日子，就在半月后。”铁牛挠头，“咋，你想去？俺劝你别费心思，瑶池圣地选拔严苛，非天才不收。你这凝纹境修为，在凡尘界算个人物，在灵墟界……”
“我要去。”
陆沉打断他，目光望向万宝城中央那座通天高塔的方向。那里是万宝商会的主楼，而在更远的云海深处，隐约可见一片连绵的雪山轮廓。
雪山之巅，便是瑶池。
铁牛看着他的侧脸，那灰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近乎执念的光。他叹了口气，没再劝。
“成。那这半月，俺陪你多猎几头妖兽，攒点灵石买身像样的衣裳。去瑶池圣地，总不能穿得像叫花子。”
陆沉嘴角微动，像是想笑，最终却没有笑出来。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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