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黑暗中漂浮。
意识被撕成两半。左半身沉在万载玄冰里，每一寸经脉都结着灰黑色的霜。右半身泡在熔岩深处，火行道纹化作赤红毒蛇，在血肉里横冲直撞。两种力量以心脏为战场，每一次碰撞，都像是要把灵魂碾成齑粉。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三天。当意识重新聚拢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鼻的腐臭。那气味像是百年尸骸泡进了泔水，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顺着鼻腔往脑髓里钻。
陆沉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漆黑的水面。他整个人泡在池子里，池水黏稠如墨，表面漂浮着细碎的白骨残渣。四周石壁上刻满暗红色的符文，符文光芒黯淡，却将池中尸煞之气牢牢锁死。
“醒了？”
池边传来莫问愁的声音。陆沉艰难地转头，看见玄色长袍的中年人盘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把玩着那枚漆黑骨笛。莫问愁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凝重。
“你胆子很大。”莫问愁淡淡道，“灵墟界的巡天使，你也敢吞。”
陆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着砂纸，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内视己身，发现丹田里的死亡道纹旁边，多了一团赤红色的火种。那火种被九条灰黑锁链死死捆住，仍在不断挣扎。
“那是火行道纹的残片。”莫问愁站起身，走到池边，“归墟之瞳替你吞了它，却消化不了。若不是我把你扔进养尸池，以万尸阴煞压制火行之力，你现在已经是具焦尸。”
陆沉沉默。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一缕灰黑气息。气息里，竟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红。两种颜色纠缠不清，像是一场没有胜负的战争。
“养尸池下，镇压着一具尸骸。”莫问愁忽然开口，语气低沉，“开派祖师从荒古遗境带出来的，年代不可考。我宗弟子在此疗伤，偶尔会有人听到……低语。”
陆沉抬眼：“低语？”
“像是梦话，又像是诅咒。”莫问愁盯着他的眼睛，“你若是听到了，别答应，别回头，更别接话。”
莫问愁转身离去，石门轰然闭合。
陆沉独自泡在漆黑的池水里。死亡道纹缓缓运转，池中的阴煞之气如百川归海，涌入四肢百骸。那感觉像是泡在冰窟里，却奇异地缓解了火行道纹的灼痛。
渐渐地，他的意识开始下沉。
不是昏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入定。在黑暗最深处，他听见了声音。那声音起初像是虫蚁啃噬朽木，沙沙作响。后来变得清晰，像是一个苍老的人在耳边叹息。
“……混沌……万道……归墟……”
陆沉猛然睁眼，却发现视线穿透了池水，穿透了石壁，直抵地下百丈深处。
那里，盘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身披残破道袍，指骨掐着古怪法诀。在骸骨眉心处，有一道裂痕，裂痕形状像极了一只竖眼。而在陆沉注视那道裂痕的刹那，他体内的归墟之瞳，骤然暴睁！
“轰——”
无声的轰鸣在识海中炸响。陆沉看见了一幅画面：上古时代，九块通天石碑镇压九墟，石碑上刻满混沌道纹。一名无瞳巨人立于碑前，仰天嘶吼。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旋转的星云。
画面破碎。
陆沉回到现实，大口喘息。池中黑水剧烈翻涌，石壁上的暗红符文逐一亮起，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他感觉到，体内的归墟之瞳与池底骸骨产生了某种共鸣，那被锁链捆住的火行道纹，竟被强行拽进了瞳孔深处。
炼纹境七重！
火行道纹的挣扎彻底平息，被归墟之瞳吞噬、压缩、封存。而死亡道纹则吞噬了池中大半阴煞之气，从灰黑化作浓墨般的漆黑，凝实了一倍有余。
陆沉抬手，一指点向池水。
灰黑气息里，赤红微光一闪而逝。池水没有结冰，也没有沸腾，而是无声无息地蒸发了一尺，露出池底沉积的白骨。
“噬纹……”陆沉喃喃。
这就是归墟之瞳的第一重神通。吞噬他人道纹，化为己用。但代价清晰可感——每一次吞噬，灵魂都会被撕裂一分，仿佛有无数细齿在啃食神魂。
三日后，陆沉走出养尸池。
葬骨崖外，秋风萧瑟。王厉带着七八名外门弟子堵在路口，右臂缠着绷带，眼神怨毒。
“陆沉！”王厉厉喝，“你在落阴涧惹了巡天使，给宗门招来大祸！今日我等代执法堂，废你修为，逐你下山！”
陆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灰黑气息升腾而起，气息深处，隐约可见一点赤芒。
“上！”王厉暴喝，七八人同时扑上，骨刀、阴幡、腐尸粉铺天盖地。
陆沉一步踏出。
他没有躲，没有避，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最前面那名弟子的胸口。
“噬纹。”
灰黑气息如毒蛇出洞，顺着指尖灌入对方体内。那名弟子身怀炼纹境四重的阴风道纹，此刻却像是遇到了天敌，道纹不受控制地从经脉中被扯出，化作灰白丝线，涌入陆沉掌心！
“啊！我的道纹！”
弟子惨叫着倒地，修为瞬间跌落至凡人。
陆沉收回手指，脸色苍白如纸。他感觉到一缕阴风道纹被归墟之瞳吞噬，与火行道纹的残片一起，被封存在瞳孔深处。而灵魂撕裂的痛楚，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站着，没有倒下。
王厉等人骇然后退，如见鬼魅。吞噬道纹，这是魔道手段！是邪修！
“滚。”陆沉声音沙哑，“或者，一起留下。”
人群轰然散去，连王厉都跌跌撞撞地逃了。
陆沉转身走回葬骨崖，在枯石上盘坐调息。暮色四合时，莫问愁再次出现，扔给他一卷泛黄古籍。
“百宗小比，三个月后。”莫问愁道，“胜者入荒古遗境。你若能活着回来，或许能找到压制归墟之瞳反噬的东西。”
陆沉接过古籍，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绝道体辨》。
他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缩。
“绝道体者，非绝于道，乃容于道。体内自成混沌，可纳万道，亦被万道所斥。上古之时，亦称混沌道胎……”
后面的话，被墨迹污损，看不真切。
陆沉合上古籍，望向北方。
那里，荒古遗境的方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他体内的归墟之瞳。
“三个月。”他低声道，“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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