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那道玄色身影飘然而下，落在陆沉面前三尺。雨水触其周身，便自动滑开，像是不敢沾染。
“死亡道纹，百年难遇。”中年人收拢骨笛，目光如炬，“小子，可愿入我玄阴宗？”
陆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怀里还残留着老乞丐的余温，掌心嵌着泥土与血痂，已经凝成暗褐色的硬块。
“玄阴宗？”他声音沙哑。
“凡尘界三流宗门，修阴煞、炼尸骨，旁门左道。”中年人笑了笑，露出森白牙齿，“正适合你。”
陆沉沉默片刻：“能杀人么？”
“能。”中年人盯着他的眼睛，那眼底深处似有灰雾流转，“但首先，你得活得够久。”
陆沉点头：“好。”
中年人抛来一枚玄铁令牌，正面刻着枯骨，背面是一个“阴”字。
“外门长老，莫问愁。”他转身走入雨幕，“跟上。天亮前若赶不回山门，你就喂狼。”
玄阴宗位于青石城北三百里，玄阴山脉深处。两座孤峰夹峙成门，峰间悬着一口漆黑铁棺，棺身缠满锈迹锁链，在夜风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镇宗尸棺，里面躺着开派老祖。”莫问愁头也不回，“我宗修阴煞之道，你的死亡道纹，比寻常阴属性更高一等，也邪一等。”
入宗测试在外门广场进行。一名执事手持阴罗盘，命陆沉将掌心覆于盘上。灰黑气息刚一触及，罗盘指针瞬间冻结成霜，继而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这……”执事骇然后退。
莫问愁摆摆手：“特招。入外门，住葬骨崖。”
葬骨崖是玄阴宗最偏僻的居所，崖下便是抛骨坑，日积月累，怨气冲天。陆沉被分配至此，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排挤。
但他不在乎。
当夜，陆沉盘坐于崖边枯石，运转死亡道纹。灰黑色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如蛛网蔓延。周遭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灰化，连虫鸣都沉寂下去。
“新来的，莫长老罩着你，老子可不罩。”
院门被踹开，三名外门弟子闯入。为首者满脸横肉，腰间悬着炼纹境五重的气息，名唤王厉。
陆沉睁眼，没有起身：“滚。”
“狂妄！”王厉狞笑，袖中飞出一柄骨刀，携着腥臭阴风劈来。这一刀在玄阴宗外门算得狠辣，曾斩过同阶妖兽。
陆沉抬手，一指点出。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是最纯粹的死亡道纹外放。灰黑气息如毒蛇出洞，与骨刀相撞——那柄淬炼三年的阴骨刀，竟在刹那间腐朽、断裂！
王厉瞳孔骤缩，想要变招，已来不及。死亡道纹顺刀身蔓延，触及他手腕。他只觉整条手臂的经脉像是被塞入万载玄冰，灵气冻结，血液凝滞，剧痛钻心！
“啊！”王厉倒飞出院门，砸在崖边，整条右臂覆盖灰白霜痕，如死人肢体。
另外两名弟子骇然失色，架起王厉便逃。
陆沉收回手指，继续闭目修炼。他知道，从今日起，外门无人敢近葬骨崖三丈。
三日后，莫问愁亲临崖边。
“灵墟界巡天使下界，巡查凡尘界百宗。”他扔给陆沉一块任务令牌，“你去落阴涧采十株三阴草，作为贡品之一。”
陆沉接过令牌。
莫问愁顿了顿，声音压低：“巡天使来自上界，脾气……不大好。见了他们，低头，别抬头，更别对视。你道纹邪异，小心被当成魔修打杀了。”
陆沉抬眼：“上界？”
“灵墟界，凡尘界之上。”莫问愁嗤笑，“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圈养的猪羊。去吧，日落前回来。”
落阴涧位于玄阴山脉北麓，涧水漆黑，漂浮着不知年代的腐骨。陆沉采完三阴草，正准备返程，天际忽有霞光破云。
三道身影踏空而来，周身灵光湛然，气息与凡尘界修士截然不同。为首者是一名赤袍青年，胸前绣着火焰纹章，脚下踩着一柄赤色飞剑，悬于十丈高空，俯视着陆沉。
“凡尘界的蝼蚁，见了巡天使，还不跪拜？”
赤袍青年目光扫过陆沉，如同在看一只蚂蚁。他身后两名随从，一男一女，皆是炼纹境高重修为，神情淡漠。
陆沉站着没动。
“玄阴宗的？”赤袍青年瞥了眼他手中的三阴草，嗤笑，“阴沟里的烂草，也配作为贡品？”
“师兄，这凡尘界的小子道纹有点怪。”女随从忽然皱眉，“灰黑色的，像死气。”
“死亡道纹？”赤袍青年挑眉，随即露出玩味之色，“有点意思。可惜，在凡尘界是宝，在灵墟界……什么都不是。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道纹。”
他伸出手，掌心腾起一团赤红火焰，化作一只火鸟，扑棱棱烧向陆沉。火鸟未至，炽热已让涧水蒸腾，陆沉皮肤灼痛。
“火行道纹，灵阶上品。”赤袍青年淡淡道，“跪下，接火，可饶你不死。”
陆沉想躲，但境界差距如天堑。对方气机锁定之下，他连抬脚都艰难。
火鸟扑至面门。
生死关头，眉心深处，那枚归墟之瞳……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陆沉的主动催动。那只沉寂的眼眸，在火行道纹逼近的刹那，仿佛嗅到了血腥的野兽，猛然睁开！
“嗡——”
陆沉的视野骤然变成灰白。他看见赤袍青年体内，一道炽烈的火红道纹如大日般耀眼。而在归墟之瞳的注视下，那道纹竟开始颤抖、扭曲，仿佛遇到了天敌。
“什么？！”赤袍青年脸色大变。
那只火鸟在距离陆沉三尺处骤然凝固，继而崩解，化作一缕缕赤红丝线，被无形之力强行扯入陆沉眉心！
不，不是眉心。是归墟之瞳。
“你……你竟敢吞噬我的道纹！”赤袍青年惊怒交加，拔剑斩来，“邪魔！”
陆沉仰头发出一声嘶吼。火行道纹入体的瞬间，他感觉经脉被扔进熔炉。死亡道纹是极阴，火行道纹是极阳，两种力量在体内疯狂撕咬。他的左半身结霜，右半身灼红，血管在皮下凸起如蚯蚓，像是要爆裂。
剧痛中，境界在攀升。
炼纹境四重！
炼纹境五重！
炼纹境六重！
代价是灵魂在撕裂。他仿佛被劈成两半，一半在万载玄冰中冻结，一半在九幽业火中焚烧。意识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住手！”
远处传来莫问愁的厉喝，以及玄阴宗数位长老的气息腾空而起。赤袍青年脸色阴晴不定，终究不敢在凡尘界宗门内斩杀弟子，冷哼一声收回长剑。
“玄阴宗，好大的胆子。此事，我灵墟界赤炎宗记下了。”
三道霞光破空而去，留下满地焦灼。
陆沉跪倒在落阴涧畔，十指深深插入泥土。他的瞳孔中，灰黑与赤红交替闪烁，最终归于一片混沌的漆黑。
他昏死过去。
最后一刻，他仿佛又看见老乞丐在破庙里，把鸡腿推给他，缺了门牙的嘴咧着笑：“沉儿，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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