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回到破庙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他体内那枚灰黑色的死亡道纹仍在缓缓转动,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每一次吐信都带来阴冷的刺痛。这是炼纹境一重的标志——道纹初凝,引气入体。但与寻常修士觉醒时经脉通畅、灵气充盈不同,陆沉只觉得四肢百骸像是被塞进了冰窟,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淡淡的霜白。
破庙里,干草堆空着。
那半只烧鸡还摆在缺腿的桌上,油纸已经散开,油脂凝成白色的斑块。老乞丐不在。
陆沉站在庙门口,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老乞丐腿脚不好,夜里从不出门。他转身走向隔壁的棚户,那是替人浆洗为生的张婆子家。
“张婶。”
门缝里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见是陆沉,张婆子叹了口气:“沉哥儿?你爹他……前脚刚走,说是去城主府求什么丹药。我拦了,拦不住。他那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
“去了多久?”
“有两个时辰了。”张婆子缩了缩脖子,“要我说,别去了。城主府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爹一个老乞丐,能求来什么好……”
话没说完,陆沉已经转身走入夜色。
青石城的街道在夜里静得可怕,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从远处传来。陆沉走得很快,死亡道纹在体内流转,竟让他的脚步轻得如同鬼魅。他感觉到自己的五感比往日敏锐了数倍,能听见墙根下老鼠的窸窣,能嗅到风里飘来的血腥气。
城主府门前,两盏巨大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朱漆大门照得一片惨红。
门阶下,蜷缩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陆沉的脚步停住了。
老乞丐靠在石狮底座旁,破棉袄被撕烂了大半,花白的头发上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已经涣散,却仍保持着一种望向府门内的姿态——那是哀求的姿态,是跪拜的姿态。
他怀里,死死攥着一枚青色的玉佩。
陆沉跪下身,将老乞丐抱进怀里。老人的身体轻得可怕,像一捆干枯的稻草。他的胸口塌陷下去,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嘴角还残留着黑色的血块。
“哟,回来了?”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赵天罡披着狐裘大氅,慢悠悠地踱步而出。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铁甲的侍卫,腰间悬着城主府的制式长刀,刀鞘上还有未擦净的血迹。
“这老东西,拿着块破玉佩来换醒纹丹。”赵天罡用靴尖踢了踢老乞丐垂落的手,语气像在谈论一只死狗,“本少主好心告诉他,绝道体是天生的废人,吃多少丹药都没用。他偏不信,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地是血,扰了本少主的酒兴。”
陆沉低着头,没有看他。
他轻轻掰开老乞丐僵硬的手指,取出那枚青色玉佩。玉佩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陆”字,背面是一朵被岁月磨平了的莲花。
这是老乞丐藏了十六年的东西。陆沉小时候见过一次,老乞丐说这是他襁褓里的物件,等他长大了再给他。为了换一枚醒纹丹,老乞丐连这最后的念想都拿了出来。
“侍卫们不过是轻轻推了他几下,谁知道他这么不经打。”赵天罡打了个哈欠,“尸体赶紧拖走,别污了城主府的门面。对了,那块玉佩看着还行,就当是清理费,留下吧。”
一名侍卫伸手来夺玉佩。
陆沉抬起头。
那一瞬,侍卫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见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灰色的漩涡在缓缓旋转,冰冷、死寂,像是通往黄泉的入口。
“滚。”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侍卫却猛地后退两步,脸色煞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凶兽盯住了咽喉。他腰间长刀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颤鸣。
赵天罡也皱起眉。他明明没有感觉到任何灵气波动,却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废物就是废物,连眼神都透着穷酸。”赵天罡冷哼一声,转身入府,“明日若还见这尸体在门前,就把这破庙里的野种一起埋了。”
大门轰然关闭。
陆沉抱着老乞丐,在门阶前坐了许久。
夜风渐起,乌云吞没了月亮。细密的雨丝落下来,先是试探,继而倾盆。雨水冲刷着老乞丐脸上的血迹,在他身下汇成淡红色的溪流,顺着石阶蜿蜒流淌。
陆沉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老人脸上。然后他背起那具轻飘飘的躯体,一步一步,走入雨幕。
他没有回破庙。
他去了城北乱葬岗。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声。枯柏在狂风中摇曳,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陆沉将老乞丐放在那座最高的荒坟旁,跪下来,用双手刨开泥土。
指甲折断了,掌心磨破了,血混着泥,混着雨水,变成一种浑浊的颜色。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只是机械地掘着,仿佛要把这十六年欠下的债,都还在这一夜。
“您说,编草鞋也能活。”
陆沉的声音被雨声打碎。
“您说,没有道纹没关系。”
“您说,烧鸡还热乎着。”
泥土下渐渐积了水,坑越来越深。陆沉将老乞丐轻轻放入坑底,把那枚青色玉佩塞进他手里,然后一捧一捧地覆上泥土。
当最后一捧土盖住老人灰白的脸时,陆沉体内的某根弦,断了。
那不是悲伤。
悲伤是有声音的,是嚎啕,是哽咽。而此刻陆沉心中涌动的,是一种无声的、冰冷的、要将整个世界都焚尽的虚无。
“为什么……”
他跪在坟前,十指插入泥土,额头抵着冰冷的坟包。
“为什么连一个编草鞋的老头都不放过?”
“这就是所谓的天道?”
轰隆——
天际炸响一道惊雷,惨白的电光照亮了乱葬岗。就在这一瞬,陆沉猛然睁大眼睛——他看见自己的视野变了。
世界在他眼中褪去色彩,只剩下无数灰黑色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气流来自每一座荒坟,来自地下沉积百年的尸骨,来自这天地间最阴冷、最死寂的角落。
它们汇聚成河,涌入他的双眼。
不,不是双眼。是他的眉心深处,那枚在觉醒仪式上惊鸿一瞥的……归墟之瞳。
那只沉睡在混沌中的眼眸,在雨夜中彻底睁开了。
陆沉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吞噬之力从体内爆发。荒坟中的百年阴气如百川归海,疯狂地灌入他的经脉。那枚灰黑色的死亡道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壮大,从一条细蛇化作一道真正的纹路,盘踞在他的丹田之中。
炼纹境二重!
炼纹境三重!
剧痛与力量同时攀升。陆沉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面庞,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灰黑色,眼白消失,仿佛两团旋转的星云。
在他身后,那座被他用来埋葬老乞丐的荒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坟土塌陷,枯骨成灰,百年积淀的阴气被吞噬一空。
当最后一缕阴气没入陆沉体内时,他眼中的异象缓缓消退。
雨还在下。
陆沉站起身,看着那座新起的、低矮的坟包。他没有立碑,只是从旁边折下一截枯柏,插在坟前。
“爹。”
他第一次这样叫。
“您等我。”
“等我踏碎这城主府,等我掀翻这狗屁天道。到时候,我再来给您立一块真正的碑。”
陆沉转身,走入雨幕深处。
他没有看见,在乱葬岗最高的一棵枯柏树上,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中年人正静静伫立。雨水落在他身周三尺,便自动滑开,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死亡道纹……归墟之瞳……”
中年人眯起眼睛,望着陆沉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漆黑的骨笛。
“十六年了,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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