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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逆案 第3章 三日之约

小说:大梁逆案  作者:飞狐烟雨  回目录  举报

顾修远在铁栅栏外面蹲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青袍下摆浸在泥水里,他也没站起来。对面是一个戴着铁镣的死囚。这个死囚刚才说了一句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离谱的话——“数字不会替你撒谎。”

离谱的不是话的内容。离谱的是说这话的地方——死牢、馊水、铁锈。一个还有三天就要被砍头的人。

“你说军粮少了三百石。”顾修远开口,“证据呢?”

“证据不在我手里。在赵同知书房的暗室柜子里。”

赵崇在旁边哼了一声。哼得很轻,但他的脸色已经不太对劲了——那种白不是天生的白,是血往上涌之前最后一层白。

“顾大人,你不会真要信一个死囚的话吧。军粮账目每月上报兵部,经手人不是我——”

“赵大人。”顾修远抬起一只手,动作很轻,但赵崇的嘴闭上了。“我还没说是谁。你急什么。”

死牢里安静了大概两次呼吸。赵崇的手指从袖口上松开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辩解得太快了。

顾修远把目光移回来,重新看着沈渡。

“你说有三件事。第一件——你说你能证明哪段堤会先决口。怎么证?”

“让我去河堤。”

“你是死囚。”

“我知道。”

“你让我把一个定了罪的死囚带到河堤上去?”顾修远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踏出牢门一步——今天下午弹劾我的折子就会送出平阳府。”

“那就带河堤来。”沈渡说,“护城河东北段的水位、丈尺、流速。我在这里算。”

“丈尺和流速——你拿什么算?”

沈渡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画的越来越模糊的图。

“给我一根竹竿。一截绳子。一个破了底的水碗。”

赵崇又哼了一声。顾修远没理他,盯着沈渡看了几息,站起来拍了拍青袍下摆上的泥水。

“老周。牢头。”

“在。”

“给他一根竹竿。一截绳子。一个水碗。今天日落之前——我亲自来看结果。”

“是。”

顾修远转身的时候,赵崇跟了上去。跟了两步,顾修远没有回头。

“赵大人。你今天不必跟着我了。你回你的同知衙门——把你手上那本军粮的账本拿出来。今天晚上,我要在公堂上看。”

赵崇的脚步顿住了。

“顾大人——你这是要审我?”

“我没说审你。我说要看账。”顾修远走了一步。又停。“不过你既然提到了‘审’这个字——赵大人,你知道平阳府每年死多少囚犯吗。”

赵崇的表情变了。不是怕——是一种很深的警觉。

顾修远走了。铁门一扇一扇地开,一扇一扇地关。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墙上那道水痕比昨天又高了半拳。

死牢里只剩下火把的噼啪声。

沈渡靠在栅栏上,双腕贴在胸口,内襟里那把钥匙硌在锁骨下面。

赵崇刚才哼了两次。第一次冲着顾修远——是不屑。第二次冲着自己——是看死人。

竹竿、绳子、破碗是牢头亲自送来的。一根旧竹竿,一截断了两截又接上的麻绳,一个碗底裂了缝的陶碗——水留不住,但水流过的痕迹可以留。

沈渡跪在泥地上。他把竹竿横过来,用麻绳绑了个十字——横杆当水平仪,竖杆当标尺。陶碗搁在墙角渗水处,碗底破口垫块碎瓦片,漏水控制在滴——滴——滴的速度。

“你这是做什么?”老囚犯隔着栅栏看了快半个时辰。

“做量具。量水位变化。”

“就这么一根破竹竿?”

沈渡紧了紧绳子,把竹竿竖着插进墙角水洼里,用指甲划了一道痕——当前水位。

“水涨一点就划一道。比对时间,算出涨水速度。乘以河道横截面积就是进水量。”沈渡看了老囚犯一眼。老囚犯脸上写着两个字:不懂。“翻译一下——用这破竹竿,我能猜到水什么时候淹到你脖子。”

“那你还废话什么。赶紧划。”

沈渡低头。竹竿上第一道划痕跟墙上的水痕走了同一个方向。他把竹竿放稳,系了第二个结,退后一步——铁链叮当拉到头。三步,永远只有三步。

他蹲下来。水渍又漫了一截,把昨天画的坐标系淹了。但方框还在,”入”和”出”两个格子还在。他往右边格子里又撒了把碎泥巴。

“三百石是粮食。”沈渡看着箭头从右边格子底下穿出来,”但如果这三百石不是粮食呢。”

“什么意思?”

“三百石粮食得用多少辆车?”

“大车十二辆。小车翻倍。”

“十二辆粮车出城——不可能没人看见。老周他儿子押粮能数出麻袋数,别人也能。如果三百石粮食凭空消失了,整个平阳府至少十几个人知道——但没人说。”沈渡在箭头旁边写了一个字:”银。”

“粮食太沉,不好藏也不好卖。”他拔掉箭头重新画了一道。”但如果南州调来的不是粮食——是银子。用粮袋装银子,到了平阳换成次粮充数。账上走粮食的名头,底下套出来的是银子。这就不是军粮的账——是军饷的账。军饷的案子,才值得杀人。”

隔壁老囚犯没有接话。

因为他听到了什么。

沈渡也听到了。走廊尽头有人打开了最外面的铁门。脚步声很轻、很碎、很急。鞋底在青石上磨出沙沙沙的声响。

脚步声停在栅栏外。

一个穿短褐的男人。四十来岁,瘦脸,左肩挂一个布包。他没有看沈渡的正脸——他看的是沈渡手边那根插在泥水里的竹竿。看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站住。”

那人停下。没回头。

“你是哪个衙门的?”

“厨房的。”

“你手里没有饭。”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瘦脸上的表情像一面还没干的墙——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好像才发现。

“忘了。明天再送。”

铁门一扇一扇地响。吱呀。哐。

沈渡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修桥的。”老囚犯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他不是厨房的。死牢的饭是老周顺路拎进来的。”

沈渡把背紧贴在冰凉的墙上,从内襟摸出钥匙,两根手指夹着藏在镣铐之间。

天还没黑。但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傍晚的时候,竹竿上多了三道划痕。水位涨得比沈渡预计的还快。他提起竹竿用绳子量了相邻划痕的距离,然后在地上画了一道直线,终点画了个圈。圈的位置在墙上齐膝的高度——那是水线。

“什么时候到那条线?”老囚犯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明天卯时。今晚再下雨——可能更快。”

沈渡站起来,把袖子卷到肘窝,用前臂贴到墙上。手指能感觉到一股脉搏般的微震——水和泥土之间的物理力。

他闭上眼。护城河东北段、堤坝夯土、临界水压、溃口宽度、下游受灾范围。然后他在泥地上写了一个数字。

“死的人数。”沈渡不等老囚犯问,”如果墙倒了——最小是零,我活着。最大那个——外面所有晚上没地方住的人。”

天色从铁窗那条缝里一点一点变暗。雨停了,墙上的水还在往下淌。

日落的时候,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牢头。一块冷硬的窝头搁在栅栏外面。沈渡捡起来,咬了一口。

第二拨,赵崇的文书。那人站在走廊口,怀里抱着一摞纸——账册的封皮。他远远看了沈渡一眼,转身走了。赵崇在烧账。

第三拨,顾修远。

这次他只带了一个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瘦高个,戴方巾,腋下夹木板,木板上铺着熟纸,砚台上的墨是现磨的。记室——府衙专门记录文书的书吏。

顾修远在栅栏外站定。

“竹竿我看到了。水位划了四道痕——什么意思?”

沈渡站起来,铁链叮叮当当地从铁环里一截截拉出去。

“第一道未时三刻,第二道申时。两道线之间隔了两指——按这面墙的渗水面积倒推护城河的水面上升速度,进水量比正常值高了近一倍。上游来的水不是雨造成的——是有人在往护城河里放水。”

“什么人。”

“上游河道被改过的人。”

啪。细微的一声。毛笔掉在木板上。记室的手在抖。

顾修远蹲下来。青袍下摆又浸进了泥水里。他看着沈渡在地上划了一道往外的弧线——跟昨天一样,但弯度大了很多。

“今天的水位曲线比昨天陡。”沈渡把手指按在弧线最弯处。”正常情况下暴雨后水位上涨应该越来越慢——上游水量在衰减。但今天反过来了。除非上游有人开了闸。”

“平阳府上游没有闸。”

“有。”沈渡抬起眼。”清渠流经城西柳林塘。柳林塘有个灌溉闸口——每年伏天开闸放水。今年还没到灌田的季节。”

顾修远沉默了一息。

“那个位置——谁管。”

“同知衙门。”

毛笔第二次掉在木板上。记室干脆把木板整个搁在地上,退后了两步。他只是来记录的,没签过保密协议。

顾修远站起来,低头看着那片画满箭头的泥地——坐标轴、方框、弧线、水位标记、“入”和“出”的格子,还有旁边新加的一个字——“银”。

“你还没说第三件事。”顾修远的声音很轻。

沈渡把竹竿插回水洼里。竹竿立住了,上面四道划痕。

“第一。明天日落之前,堤坝东北段会崩塌。精确位置——我明天卯时之前用今夜的水位数据算出来。”

“第二。上游改道不是自然原因。有人开了柳林塘闸口。目的是淹死牢。淹死谁——我。”

“第三。通敌信是假的。信纸是旧的,墨是新的。大梁官方奏报用的是鱼胶纸,吸水慢,衙门配发的墨写在上面不会洇。但我被抓之前看过那封信——笔画的边缘有毛刺,墨水渗进了纸纤维。这说明墨不是衙门配发的墨,是市面上买来的普通墨。”

“一个书吏能看懂这种差别?”

“我抄了三年公文。”沈渡顿了一下,“每天经手的纸和墨,我能闻出来。”

顾修远没有说话。

“你说这些都有证据吗。”他的声音不是不信——是期待很低。

“河堤的证据——明天卯时,竹竿上的第六道划痕会替你回答。”沈渡指了指竹竿。“账册的证据——在同知书房暗室的柜子里。”

“那封信呢——我让人拿来比对一次不就知道了。”

“信不在平阳府。通敌信的原件——按规矩,案卷移交时原件呈送上一级衙门。赵同知手里最多留抄件。”

顾修远闭上眼。

真信送走了,假账能烧,水闸在人家手里,人证可以一个一个地消失。这是一个死局。

“三天。”沈渡忽然开口。

顾修远睁开眼。

“再给我三天。不是让你放我出去——是给我时间。你给我需要的东西,我给你三样证据。河堤、账册、信。”

顾修远看着沈渡。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这么想活。”

“不是想活。”沈渡说,“是不想那样死——被人用一个我没犯过的罪名,淹死在一间死牢里。”

顾修远站了起来。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住。

“你说的那个闸口——我现在带人去。如果真如你所说闸口被人动了手脚,那你说的第一件事就站住了。”

“大人。”沈渡的声音从铁栅栏后面传出来,“今晚别让人给我送吃的。从现在到明天天亮,除了老周——不要相信任何一个走进这间大牢的人。”

顾修远没有回答。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石上,铁门一扇一扇地响。吱呀。哐。

死牢又安静了。火把灭了一根,走廊尽头只剩下一点光,像一颗黄颜色的豆子。

沈渡靠在墙上。竹竿在积水里浮起来一点点,他伸手按回去。

“修桥的。”隔壁老囚犯忽然开口,“刚才那个瘦子——就是中午来送饭那个。他是赵崇府上的人,去年冬天来过死牢——老周他儿子被捞出来那天,他来认尸。”

沈渡握紧手指间那把钥匙。铁锈渗进了指甲缝。

“今晚还会有人来吗?”

“会。”

“来干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钥匙攥得更紧了。

走廊尽头那点光忽然被一个影子遮了一下。一眨眼,然后又亮起来。

没人走进来。

但也可能——已经走进来了。

火把灭了第二根。只剩下最后那根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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