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竹竿上多了第六道划痕。
沈渡一夜没睡。他每隔半个时辰就伸手去摸一下竹竿上的水位——手指沿着竹竿表皮往下滑,碰到水面的时候停住,然后用指甲在湿痕边缘刻一道标记。六道痕。相邻两道之间的距离不是匀速增加的。最后两道之间的距离,比中间两道大了将近一倍。
加速上涨。
卯时三刻。死牢最外面那扇铁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老周。不是牢头。是六个衙役,都挎着腰刀。他们身后跟着顾修远——青袍换了一身旧的,袖口扎紧了,脚上穿的是一双沾过泥的布靴。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被画得密密麻麻的泥地,看了看竹竿上那六道划痕。然后对手下挥了一下手。
“给他卸脚镣。手上的留着。”
衙役愣了一下。顾修远没有看他。牢头从腰里摸出钥匙,蹲下来把沈渡脚踝上那根连地的铁链开了。铁环从青石砖上松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腿上的重量忽然卸了,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站起来的脚踝——脚脖子上套了太久的链子,皮肤凹进去一圈,像被铁咬了一口。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手上还戴着铁镣,链子在身前晃荡。他们押着他沿着走廊往外走——死牢的铁门一扇一扇地开。每一扇门都吱呀一声,然后哐。最后一道铁门打开的时候,光涌进来。
不是朝阳。是阴天的白。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灰锅。空气里有雨停之后残留的土腥味,还有河水的腥、树叶子泡烂了的腥。
沈渡眯了一下眼。他在黑暗里关了太久,瞳孔收缩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疼。
护城河的东北段离死牢不到半里路。衙役押着他沿着城墙根走。脚下的泥路被踩得稀烂。路边有老百姓站在自家门口看——不是看热闹,是看衙门又出了什么事。他们看见一个戴铁镣、穿囚衣的年轻人被一群腰刀围在中间,脚底下踩得啪叽啪叽地响。没人指指点点。平阳府这个地方,刮风下雨死人太多。老百姓只是看,看完了该晒东西晒东西。
河堤到了。
顾修远站在堤脚底下,抬头往上看。堤坝不算高——两丈出头。但堤面上的草皮已经鼓起来了。不是牛羊踩的那种鼓。是土体内部的水把整个表层往上顶,草根都被撑得露出白筋。堤面有一条纵向的裂缝,裂缝不宽——大概一指宽——但裂缝的边缘是湿的。水从缝里往外渗,渗出来的水不急,但很稠,混着黄色的泥浆。
管涌的前兆。
沈渡站在堤脚,手上的铁镣被风吹得叮叮响。他蹲下来,把竹竿横放在堤面上——竹竿在裂缝上方轻轻一搁,裂缝里的水把竹竿推得往下一沉。
“堤面的变形已经进入加速阶段。”沈渡站起来,把竹竿递给顾修远。“大人可以自己试。竹竿放上去——它往下沉了多少。正常情况下,夯土的承载力应该能撑住一根竹竿。但现在撑不住了。因为底下的土已经不是土了——是泥浆。”
顾修远接过竹竿。他把竹竿横放在裂缝上方。竹竿的一端在所有人面前沉了大概三指深。他保持着蹲姿。没有说话。
“牢头。铁锹。”
牢头把手里的铁锹递过来。沈渡指了指离裂缝大约五步远的一个位置。牢头一锹下去——夯土层表层的硬壳被铲开,底下露出一层灰黑色的软土。再铲第二锹。土已经不是在铲子上堆着了,是从铲子缝里往外流。像一碗搅得太稀的芝麻糊。
“这里。再往前——大概三丈。是整段堤的最薄弱点。”沈渡用手指沿着裂缝的走向画了一条线。“裂缝的走向和墙上的水痕是同一个受力方向。今天黄昏之前,如果上游的水量不降——这一段会先崩。崩口宽度三丈左右。水头大概两丈。下游被淹的范围——我昨晚在死牢地上画了。”
顾修远没有回头。他在看着堤面上那条裂缝。
“上游改道——你昨晚说的那件事。现在去看。”
“赵同知不来吗。”沈渡说。
顾修远转过头来。他看沈渡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一个知府在看一个奇怪的死囚。今天像是一个老兵在确认并肩站着的人是敌是友。
“赵大人今天一早告了病假。”
“病假。”
“他派人送了一封请假的折子到我手里。说他昨晚着了风寒,今天下不了床。”
沈渡没有笑。但他的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原身留下的那个实在的翘嘴角——又浮了上来。
“柳林塘的闸口在他管辖之内。河堤东北段是他负责的河段。上下游的水位曲线能证明闸口被人动过了手脚。他现在生病——不是巧合。”
“你确定。”
“他如果不生病,他就会站在这里看我出错。他没来——说明他知道我不会出错。”
顾修远沉默了一息。然后往前走。一行人沿着河堤往上游走。沈渡被夹在中间,脚上的铁镣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印子。
柳林塘在平阳城西。是个不大不小的水塘,长满了柳树。闸口在西塘角——一个老旧的木闸,闸板很厚,上面缠了一圈铁链。平时不用的时候,闸板是放下来的——堵着水流不进护城河。只有到了伏天,闸板才会被拉起来。现在没到伏天。
但闸板不在下面。
它是拉起来的。
铁链被人从滑轮上绕了三圈,拴在闸口旁边的一棵老柳树上。链子在树皮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闸口下面积了许多白沫——水流从上游灌进来,砸在闸门下的石阶上激起的水花,已经持续了至少一天。从沈渡在死牢里注意到水压异常那天开始。
“这个闸——月初还是放下来的。”顾修远的声音很平。“我每个月巡城一次。这个闸是我亲自看的。”
“现在不是月初了。”
“被人绕了三次。这个手法不是破坏——破坏可以直接砸掉闸板。不会费力气用铁链绕树。”顾修远摸了摸柳树上那道被铁链勒出的印子。“绕三次的意思是什么。”
“意思是——绕铁链的人希望在需要的时候能把闸放下来。他不想把闸毁掉。他只是暂时把水引到了他需要的地方。”
“死牢。”
“对。”
顾修远转身。他面对的方向是死牢——沿着护城河往东南走,不到半里路。他走的每一步都在算。这个闸、这一段河、这个水压——最后淹的不是城墙,不是民宅。是死牢。
“把闸放下来。现在。”
两个衙役上去解铁链。链子绕了三圈,每圈都勒得很紧。他们费了不少力气才把铁链从柳树上松开。闸板往下落——木闸嘎吱嘎吱地往下蹭,溅起的水花声响了很久。闸口终于封死的时候,上游的水忽然安静下来了。
没了白沫。没了涌水。
安静了。
沈渡站在离闸口十步远的位置。铁镣在手里提着。他看着那棵被铁链勒出印子的柳树。
“赵崇绕这个铁链的时候——用的力气不小。手里应该也有茧。不是书吏的茧。是什么人。”
牢头在旁边哼了一声。“拉弓的茧。问他?他以前是兵部司库——管军械的。因为贪墨被从京城下放到平阳府的。”
顾修远慢慢转过脸来。
“……我没听过这个说法。”
“因为他的履历上写的是‘平调’。不是‘下放’。平调是正常的职务轮换。但如果是下放——那他的老底就该在他来平阳之前就查过。”沈渡说。“查过吗。”
没有回答。
顾修远的沉默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
一行人回到河堤的时候,裂缝比一个时辰前更宽了。竹竿放上去沉下去的不再是三指——是半尺。裂缝底部往外冒的水又多了一倍。泥浆的颜色从黄变成了灰黑。
沈渡蹲下来,把竹竿重新横在裂缝上。竹竿往下沉,沉得很快。他没有说话。顾修远也没有说话。
“如果现在开始放沙袋——能不能撑过去。”顾修远开口。
“不能。沙袋加在堤面上只能压住表层。底层的管涌通道已经通了。加沙袋等于在泥浆上堆石头——重量会加速崩塌。”
“那怎么办。”
“泄洪。把下游闸口打开,把水往城外的西河放。放够两个时辰——水位降两尺就够了。降到不是沙袋救堤——是给堤一个时间,让它自己把多余的水从缝里排出来。夯土自己会愈合。”
“下游闸口的钥匙——”顾修远顿了一下,“在同知衙门。”
“赵崇生病了。”
“他生病了不假——但他手下的人没有生病。我让衙役去拿钥匙。”
“赵大人不会给。”沈渡说,“他现在不给钥匙不是因为他不信堤会崩。是因为他知道堤会崩——但他希望堤崩在死牢。不是崩在别的地方。死牢里淹死一个囚犯——就是天意。堤坝崩塌是天灾,死囚死在天灾里是天罚——天罚落在通敌犯身上,没人会追究。但如果下游闸口提前开了,水泄了,堤没崩——那今天傍晚到明天午时那段时间里,堤面上就不会有水淹死牢。只有一个站在河堤上手里拿着竹竿的死囚。”
顾修远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拔出腰间那枚鱼符。
“周顺。你拿我的鱼符去同知衙门。别跟赵崇手下的人废话。鱼符就是调令——下游闸口,现在开。”
“是。”一个衙役接过鱼符。跑走了。脚步声在泥地上啪嗒啪嗒。
顾修远蹲下来。他蹲在沈渡旁边,看着堤面上那个被铲开的坑——坑底的灰黑色泥浆还在往外冒。他伸手捞了一把泥浆,摊开掌心看了看。
“你昨晚说过——‘给我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沈渡没有说话。
“第一天——你该兑现的已经兑现了。水闸在你说的位置。闸口被人绕了三次铁链。河堤的裂缝跟你在死牢墙上画的弧线走向一致。现在你还要兑现明天的——军粮的账。”他偏过头看沈渡。这个角度,逆着阴天的光,他的眼窝比在死牢里看的时候更深。“账册——我昨晚派人去同知衙门要过。赵大人说他犯了风寒下不了床,账册的事——等他病好了再说。”
“他不会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需要生病的时长——刚好够他把账册烧完。烧完了,病就好了。”
顾修远把手里的泥浆甩在地上。他站起来。布靴在堤面上踩出了一个泥印,很深。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渡,想了很久。
然后他叫了牢头。
“冯虎。”
“在。”
“今天起——这个死囚的看管从死牢转移到我的衙门后院。你不用跟着他。我另外派两个人。记住:从现在到账册找到为止——除了我跟在场这两个人,任何人——包括赵同知本人——都不准靠近他。”
牢头张了张嘴。“知府大人——按规矩,定罪死囚不能转——”
“我没说转囚。我说的是转移看管地。”顾修远把声音压得很低。“死囚还是死囚。明天午时如果账册没有——他还是得上菜市口。但今晚——今晚他不能待在死牢。”
“为什么。”
顾修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沈渡,沈渡蹲在堤面上,双手还套着铁镣。地上那个被铲开的坑洞里,泥浆还在往外冒——咕嘟,咕嘟,像有人在泥底下烧了锅水。
“因为今晚还会下雨。这面墙撑不了今晚。把他留在这里——等于判他死两次。”顾修远把鱼符收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泥。“一条命不够判两次罪。不管他犯没犯过。”
沈渡抬起头。
他本来想说谢谢。但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大人。还有一件事——上游闸口被绕了三圈铁链。能把铁链绕得这么紧的人,手上一定有茧。拉弓的茧。军械。兵部。赵崇的履历上如果写的是‘平调’而非‘下放’,那平阳府里至少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底。他以前在兵部当司库的时候——是谁把他从京城调到平阳的。”
顾修远没有说话。
但他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他捏碎了手上那把泥浆。泥浆从指缝里挤出来,掉在堤面上,砸出一个一个灰黑色的印子。像是堤坝本身也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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