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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逆案 第2章 墙上的方程

小说:大梁逆案  作者:飞狐烟雨  回目录  举报

雨下了一整夜。

沈渡睁着眼数雨声。一滴砸在铁窗上,又一滴砸在铁窗上,然后是一串。密集的雨点把铁窗敲得像一面破锣。他靠着墙,手腕上的铁镣被体温捂得不那么冰了。链子还是那条链子——两拃长,穿过地上的铁环,够他走三步。

三步之内,是他的全部世界。

天亮的时候,雨还在下。

沈渡把囚衣袖子扯湿了,用袖口蘸着墙缝里渗出来的水,在地上擦了擦——昨晚画的那个坐标轴还在,但边角已经开始模糊了。泥地吃水之后会慢慢变形。再过两个时辰,这张“草图”就会变成一滩泥浆。他得重画。而且这一次——得画给一个不识字的人看。

隔壁老囚犯在啃窝头。

干硬的玉米面窝头,用牙咬一口能掉一地渣。老囚犯嚼得很慢,嚼一口停半天。死牢里的饭一天只有一顿,吃完了就没了。他看见沈渡盯着自己手里的窝头,掰了半个,从栅栏缝里递过来。

“省着吃。这是你最后一顿了。”

沈渡接过窝头。没咬。他低头看着窝头,忽然脑子里浮起原身的一段记忆——军粮。平阳府的军粮调度。原身在书吏房里抄过军粮的进出账目。原身的字写得工整,每一笔数字都抄得很认真。但有一笔数字——原身当时就注意到了——一笔从南州调来的三千石军粮,到了平阳府的账上只剩两千七百石。

少了三百石。

原身那时只是个抄写员,不敢问。但他在账页边上用铅笔写了三个字:“不对账。”

沈渡拿着窝头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还在那条三步半径的铁链范围内。但他脑子里原身留下的那个账本碎片,比这条链子长得多。三千石少掉三百石——不是小数。够判一个人死。也够让一个死囚活。

“老周呢?”沈渡问隔壁。

“卯时换班。他值的是夜班,早该走了。”老囚犯嚼完了最后一口窝头,“你等牢头?别等了。昨晚那么大的雨,护城河要是真涨了,衙门的人全得上堤。谁还顾得上一间死牢里的一个死囚。”

沈渡没接话。他低头,在地上重新画了一个圆。不是圆。是一个饼图——不,大梁人应该叫它什么?

算了。不解释。

他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方框里劈一道竖线,分成两半。左边写“入”,右边写“出”。然后退一步——链子刚好拉到头——他从墙上掰了一块干泥巴,攥在手心里搓成碎末,撒在左边的格子里。

“你这是——什么?”老囚犯从栅栏缝里探头看。

“账。”

“账?”

“军粮的账。平阳府每天往北边送粮,过了平阳往北就是边境。军粮从南边调过来的数字——是三千石。到了平阳入库的数字——是两千七。少的那三百石在哪儿。”沈渡把手指按在右边的空格里,“这道缝,就是三百石粮食漏下去的口子。”

“听不懂。”老囚犯说。

“听不懂没关系。有人会听得懂。”沈渡在右边格子里画了一个箭头,从格子底下穿出去,歪歪扭扭地指向牢房外面。“只要这个人——也识字。”

老囚犯看了他半天。然后他把脸转过去,对着自己牢房的那面空墙。

“你这种人——不该关在这里。”

“哪种人?”

“关进来还在算账的人。”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一个很重,一个拖在后面——拖着的东西是铁壶。老周。

沈渡从地上站起来。

牢头走在前面。方脸,络腮胡,眼圈底下黑了一片。昨晚没睡。他站在铁栅栏外面,低头看见地上那个被画得满满当当的泥地——昨天的坐标轴旁边多了一个大方框,方框里画着箭头和格子,格子里撒着碎泥巴。旁边还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跟墙上那滩水痕的走势严丝合缝。

“我昨晚去了河堤。”牢头开口。声音比昨天更哑了。“东北段。就是你指的那一段。夯土——松了。脚踩上去能踩出水。”

他盯着沈渡。

“你怎么知道的?”

“算的。”沈渡说。

“拿什么算?”牢头的语气跟昨天老周一模一样。但这次他不是不信。他已经信了。他只是想知道答案。

“墙上的水。水痕的走势能倒推出水压。水压能反推墙厚。墙厚能推土体饱和度。土体饱和度能预测溃口时间。”沈渡蹲下来,用手指在那个泥地图上指给牢头看——从水痕起点,沿着弧线往外推,推到护城河。“这是我算的过程。每一步都画在这儿了。”

牢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那些词——我一个都不懂。但我不需要懂。”他在沈渡对面蹲下来。铁栅栏在他面前隔出五道竖影。“我需要知道一件事——这面墙什么时候倒。”

“今天傍晚。如果雨今晚再下——半夜。”

“你确定?”

“不确定。因为没有数据。我只能估。”沈渡抬起头。“但你可以帮我拿到数据。让我去河堤上站一刻钟。我拿竹竿测一次水位,回来给你一个时辰级的预测。”

牢头的脸部肌肉跳了一下。

“让我出去?你是死囚。通敌。定了罪的。我放你出牢房——我身上这身差服也不用穿了。”

“那你带河堤的人来。让他们把水位的数字报给我。我在这里算。”

牢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我不识字。”

沈渡愣了一下。

“你说——我不识字。所以你画的那个东西——”牢头指了指地上那个坐标轴,“我看不懂。河堤上那些人也看不懂。我们只知道水涨了。不知道涨到多少。”

他转了个身,侧脸对着沈渡。

“昨天我去找过顾知府。知府没见我。因为同知赵大人在知府面前说了一句话——‘牢头听信死囚疯话,不足为凭。’然后知府就没理我。”

赵大人。同知。赵崇。

沈渡脑子里原身的记忆碎片忽然像拼图一样对上了——军粮缺三百石。账目经手人。通敌信上的印戳。同知衙门。原身在书吏房里最后抄的那本账,封面上盖的就是同知衙门的印。赵崇的印。

“军粮的事——是赵崇?”

牢头转头看过来。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怀疑和好奇。这次是警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沈渡差点说“前世是个工程师”。他收住了。“因为原——因为我抄过军粮的账。三千石。入库两千七。少了三百石。那三百石去哪里了。要杀我的人——不是因为我通敌。是因为我知道三百石粮食的缺口。”

牢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音。

隔壁老囚犯已经把脸转了过来。他的手里还捏着那半个窝头。窝头碎成了渣,掉在地上他也没去捡。

“你现在说这些——晚了。”牢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定了罪的死囚,翻不了案。除非铁证如山。你拿得出来铁证吗?”

“拿得出来。”沈渡说,“但需要你给我一件事。”

“什么。”

“纸。笔。还有原——军粮的原始账册。不管是不是已经被改过的。不管是不是在赵崇手里。只要是平阳府过去三个月的军粮调度记录。你给我——我就能把每一步数字的缺口算出来。”

牢头没有回答。他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画满箭头和格子的泥地。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

“老周。”

老周在走廊尽头应了一声。

“今天——给这个死囚多送一壶水。”牢头的声音没有回头。“别让他渴着。他脑子不能干。”

脚步声消失在远处。

老周提着他的铁壶走过来。他蹲在栅栏外面,往沈渡的破碗里倒水。水声在死牢里回荡——哗啦啦,比雨声好听。倒完了,他抬头看了沈渡一眼。

“你刚才说的——军粮的事。我也听过。”

沈渡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去年冬天。”老周把铁壶搁在地上,压低声音,“押粮队走北路出城。那天是我儿子押的车。回来之后他跟我说——爹,粮车上的麻袋数不对。他数过,出城的时候是六百袋,但单子上写的是五百袋。”

“你儿子呢?”

老周沉默了片刻。

“去年年关。失足跌进护城河。淹死了。”

死牢里安静下来。墙上还在往下滴水。一滴。又一滴。

沈渡放下碗。他看着老周那双被铁壶把手磨出了老茧的手。六十岁的狱卒。儿子死了。他知道儿子的死跟谁有关——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个人坐在同知衙门里,椅子比他家的屋顶还高。

“老周。”沈渡说,“如果我能拿到原始账册——我能证明你儿子数的是对的。六百袋。单子上写的五百。那一百袋就是被吃掉的军粮。”

老周没有说话。他提起铁壶,站起来,驼着背往走廊那头走。走到快要拐角的时候,他把铁壶放在地上,蹲下来,背对着沈渡。

“同知书房的后面——有一间暗室。暗室里有个柜子。柜子里锁着账册。旧账册。”他的声音干得像是被火烤过。“我儿子死之前跟我说过一次。他说他交粮的那天,亲眼看见同知大人把一本账锁进去了。”

“暗室的钥匙——在赵崇自己身上。但柜子的锁……是我儿子帮他修的。”

老周转过身来。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铁的。生了锈,但齿还在。

“他修锁的时候多打了一把。回来跟我说——‘爹,这把钥匙你帮我收着。万一哪天我用得上。’”老周把钥匙从栅栏缝里推进来。钥匙落在沈渡面前的泥地上,溅起了几滴泥水。

“他没用到。”

老周站起来。提起铁壶。驼着背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渡低头看着泥地上那把钥匙。铁锈蹭到泥水变成了暗红色,像干了很久的血。他把钥匙攥进手里。铁镣卡着腕骨——他只能把钥匙握在戴镣的两只手中间,贴着掌心。

“修桥的。”

隔壁老囚犯忽然开口。

沈渡转过头。老囚犯还蹲在栅栏旁边。手里的窝头已经吃完了。他拍掉手上的渣,看着沈渡手里那把钥匙。

“你要是真能活着出去——帮老头一个忙。”

“什么。”

“告诉我儿子——他爹不是饿死的。是病死的。”

老囚犯说完这句话就转过了身。面朝着自己牢房里那面发霉的墙。墙上有他刻的记号——横七竖八,像是在记日子。

“你儿子叫什么?”

“不用记。你活着出去就行了。”

沈渡握着钥匙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把钥匙塞进囚衣的内襟——贴在最贴身的那一层。铁片很凉。挨到皮肤的时候好像被烫了一下。

外面的雨停了。

火把在走廊尽头爆了一个火花。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又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重。跟牢头的节奏不一样——这双脚踩在青石上很稳,不急,但每一步都在踩实。身边的脚步声比它杂,是好几个人跟着。然后脚步声停在栅栏外面。沈渡抬起头。

栅栏外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出头。穿青袍,腰间系一条银带。银带上是鱼符。平阳知府。顾修远。

他的身后站着三个人:左边是牢头,手里提着灯,额头上有汗。右边是赵崇——四十多岁,白面无须,金丝绣边的官袍一看就比顾修远的贵重。赵崇身后还跟着一个文书,怀里抱着一摞纸。

顾修远低头看着铁栅栏里面的沈渡。看了大概五息。

“你画的——地上那个。”

“大人说的是哪个。”沈渡站起来。铁链拖在地上叮当响。

“本王——本官说的是昨天那个。”顾修远顿了一下。“牢头昨天晚上来找我,说了你的事。我没见他。不是因为我不信他。是因为我如果见他——今天站在你面前的就不是我了。”

沈渡听懂了。顾修远昨晚不见牢头——是在保牢头。也在保自己。

“今天早上天没亮,我亲自去了一趟河堤。”顾修远蹲下来。青袍下摆沾到了走廊的水,他没管。“东北段。夯土松了。踩下去能听到水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堤坝底层结构已经进入塑性变形阶段。一旦突破临界点——整段溃堤。溃口宽度会在三丈左右。水头大概——两丈。下游会淹。但上游的水不会马上退。”

“什么段?什么头?”赵崇在后面冷哼一声。“顾大人,这个疯子在说疯话。你不会当真吧。”

“赵大人。”顾修远没有回头。“今天早上上堤的是我。不是你。”

他继续看着沈渡。

“我给你一个机会。但只有一次。”

“大人请说。”

“如果我能给你拿来账册——你算出来的东西,能在我面前解释清楚吗?”

“能。”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沈渡蹲下来。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用泥画出来的方框,看着里面被水一点点漫掉的箭头和格子图案。

“因为数字不会替你撒谎。人会。纸会。笔迹会。但数字——加起来的数字——不会。三千石减去两千七,等于三百。这就是全部逻辑。”

顾修远没有说话。他保持着蹲的姿势,盯着沈渡的眼睛。

赵崇的脸色还没来得及变。但他的手指——右手食指掐进了左手的袖口里。掐得指节发白。

沈渡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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