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客栈叫“悦来”，是清河城最好的客栈。
这个“最好”要打上引号——不过是比城东那几家多了几间上房，后院多了个马厩，厨房里能做出几道像样的热菜。但对于常年在荒郊野外风餐露宿的散修来说，能住进悦来客栈已经算是奢侈了。
林暮要了一壶灵茶，坐在客栈大堂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视野极好，能把进出客栈的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同时又能借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把自己藏在逆光的阴影中。这是他前世看谍战片学来的技巧，没想到穿越之后用在了监视上。
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期间进出客栈的人不多——两个跑腿的小二，一个算账的掌柜，几个看起来像是商贩的住客。没有异常。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人。
一行五人，从二楼鱼贯而下。穿着普通的灰布长袍，样式和清河城本地散修没什么区别，但走路的姿态不一样。普通散修走路要么低头含胸，要么大大咧咧，这五个人却是不快不慢、不卑不亢，步伐之间带着一种被刻意掩饰的整齐。更重要的是，他们下楼的时候，领头的那个目光本能地扫了一圈大堂，把每个角落、每个人、每个可能的出口都纳入了视线——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不是在圣地里待过就是在军队里待过。
而且，他们的修为林暮看不透。他现在是命泉境，配合《道经》的感知力，同境界的修士他多少能感受到一丝神力波动。但这五个人身上什么波动都没有，像五口枯井。
要么是凡人，要么修为远在他之上。
而在清河城这种地方，不可能有五个凡人同时住进最好的客栈。
林暮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了自己的脸。那五个人没有注意到他——他们走到大堂另一头的角落里坐下，叫了一桌菜，开始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普通人隔着一张桌子都听不清，但林暮有《道经》打底，耳力远超同境修士，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确定死了？”
“……韩长老亲手确认……尸体被妖兽啃得只剩骨头……”
“……谨慎起见，再搜两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城东那片查过了？”
“……查过了，没有异常。明天去城西……”
林暮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城西——叶凡就是从城西方向逃回来的，他在城西外的山神庙里躲过一晚，路上应该留下了不少痕迹。如果这群人仔细搜查，未必找不到线索。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死要见尸”这四个字。韩长老以为叶凡死了，却还派人在搜——说明有人不信叶凡真的死了，或者有人想确认叶凡死了之后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林暮更倾向于后者。叶凡从荒古禁地出来，身上带着什么秘密或者宝物，韩长老追杀他未必只是为了报仇。遮天原著里，叶凡身上有菩提子、有道经、有荒古禁地的秘密，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一个道宫境修士发疯。
就在他思忖的时候，那五个人中忽然有一个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这边。
林暮心头一紧，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回避那道目光，而是自然地放下茶杯，朝那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柜台前结账，转身出了客栈。
他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偶然来这里喝杯茶的路人，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走出客栈大门的那一刻，他感受到那道目光从他的后背上移开了。
“好险。”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脚步不停，拐进了一条小巷。
他没有直接回店里，而是在小巷里绕了三圈，确定没有人跟踪之后，才从后门溜进了万界杂货铺。
关上后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却格外锐利。
那五个人的来历，他心里大概有数了。不是韩长老的人——韩长老的执法堂弟子穿的是统一制服，行事风格也更张扬，不会像这五个人一样刻意低调。他们是另一股势力。
而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清河城、对叶凡感兴趣的另一股势力，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来头不小。
“摇光圣地不会只派一个韩长老来追叶凡，”林暮一边往后院走一边在心里盘算，“韩长老是明面上的追兵，这五个人是暗地里的。明暗两条线，互不统属，甚至可能互相不知情。这说明摇光圣地对叶凡的重视程度，比原著里写的要高得多。”
他推开杂物房的门。
叶凡正盘腿坐在一堆麻袋上修炼，聚灵阵盘的灵光在他周身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光环。听到开门声，他睁开眼睛。
“有情况？”叶凡问。他注意到林暮的表情比平时严肃。
“城西客栈住了五个人，”林暮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不是韩长老的人，但也在找你。修为我看不透，至少神桥境以上。”
叶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这段时间被追杀的磨炼，已经让这个少年学会了在危险面前保持冷静。
“他们知道我在城里？”
“不知道，”林暮说，“他们以为你死了，但还在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是为了确认你真的死了。你在城西外的山神庙里待过一晚，那边应该留了不少痕迹。明天他们去城西搜索，迟早会找到那里。”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山神庙后面有一口枯井，我在里面藏了点东西。”
林暮眉头一挑：“什么东西？”
“韩长老儿子的储物袋，”叶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我在路上杀了韩长老的小儿子，拿了他的东西。里面有几瓶丹药、一柄中品飞剑、还有一封密信。密信的内容我看不太懂，但上面有摇光圣地的暗印，应该不是普通的家书。”
林暮盯着叶凡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咧开了嘴角。
“你杀了韩长老的儿子，拿了他的储物袋，然后被韩长老追杀了上千里，差点死掉——这些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叶凡理直气壮，“而且那些东西我用不上，本来打算还债的时候一起给你的。”
“……你还真是时时刻刻惦记着还债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林暮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骂人。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复杂的情绪压下去，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下的事情上。
“那封信是关键，”他站起身来在杂物房里来回踱步，“韩长老追杀你，明面上的理由是你偷了摇光圣地的功法，实际上是为了给他儿子报仇。但如果那封信里涉及更重要的秘密，那么韩长老的追杀就不是私仇那么简单了——他是在替别人灭口。”
叶凡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手里可能捏着韩长老的把柄，而韩长老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把柄在你手里。他以为信已经和他儿子的尸体一起毁了。但现在那封信在山神庙的枯井里，明天那五个人搜到山神庙，如果找到了枯井里的东西——麻烦就大了。”
叶凡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件灰色的斗篷披在身上。
“我去取回来。”
“坐下，”林暮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出去，等于告诉全城的人叶凡没死。那五个人修为比你高，你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拿东西，跟送死没区别。”
“那怎么办？”
林暮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杂物房的小窗前，透过蒙着厚厚灰尘的窗户望向城西的方向。夜色已经降临，清河城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中，城西那片区域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
“我去，”他说，“我不是叶凡，我只是个开杂货铺的掌柜。就算被发现了，我有一百种理由解释为什么出现在山神庙——采药、收账、找人，随便编一个都能糊弄过去。”
叶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暮抬手打断。
“别跟我矫情。我是你最大的债主，你死了我的钱就收不回来了。这不是帮你，是保护我的资产。”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林暮换了一身深色的粗布衣服，怀里揣了两张疾行符和一张遁地符，又从柜台上拿了一瓶可乐灌了半瓶——冰凉的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明。他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然后从后门溜出，消失在夜色中。
城西是清河城最破败的区域。这里住的大多是底层散修和穷苦凡人，街道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山神庙在城西门外三里处，已经废弃多年，平时只有野狗和流浪汉会偶尔光顾。
林暮出了西门，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往前走。月光被云层遮住，能见度很低，他不得不放慢脚步，同时把感知力放到最大。周围很安静，只有夜风穿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若有若无的犬吠。
山神庙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林暮停下脚步，躲在一棵枯树后面观察了一会儿。庙门倒塌，只剩半扇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院子里杂草丛生，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但他没有贸然进去。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院子里扔了过去。石头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草丛中。没有任何反应。
林暮这才快步走进院子，绕到庙后。叶凡说的那口枯井就在后院的角落里，被半人高的荒草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位置，白天都不一定能找到，更别说晚上。
他把井口覆盖的枯枝拨开，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井不深，大概两丈左右，井底已经干涸，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他双手撑住井沿，纵身跳了下去。
脚踩到井底的枯叶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不是尸体，是枯叶腐烂的味道。他蹲下身，按照叶凡的指示，把手伸进井壁左侧的一个凹洞里。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他心中一喜，把东西拽了出来。
是一个巴掌大的储物袋，深蓝色，上面绣着摇光圣地的标记。入手微沉，里面装的东西比看起来要多。
林暮没有在井底多待。他把储物袋塞进怀里，正要爬上去，突然听到上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很轻，但踩在枯叶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窸窣声。林暮瞬间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井壁上，一动不动。
“这口井检查过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年纪。
“没。之前搜的时候忽略了，明天再说吧。”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不等明天。现在就看看。”
林暮心头一紧。他听出了这个声音——是今天在客栈里跟他目光对视的那个领头人。
手电筒的光——不对，是一种发出白光的萤石——从井口照下来，光柱在井底来回扫了几下。林暮紧紧贴着井壁的凹洞，身体被阴影完全覆盖，萤石的光芒从他面前不到三寸的地方扫过，没有照到他。
“没什么东西，走吧。”那个不耐烦的声音说。
光柱收了回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暮没有马上动。他在井底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连虫鸣都恢复了，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攀着井壁爬了上去。
他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叶凡坐在柜台后面等他，面前放着一盏快烧干的油灯。看到林暮推门进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拿到了？”
林暮把储物袋扔在柜台上，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然后才坐下。
“差点撞上那五个人，”他说，“他们在搜山神庙。我带走了储物袋，他们就算把井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东西了。但是——”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他们在搜。大半夜的还在搜。这些人不是随便走个过场，他们是在地毯式搜索。叶凡，你到底拿了什么？”
叶凡打开储物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几瓶丹药，一柄青色的中品飞剑，几块上品灵石，还有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林暮拿起密信，仔细看了看火漆上的暗印。那是一个复杂的符文图案，中央是一个他认不太全的古字，但和那天来店里的摇光执法堂弟子腰牌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他把信翻过来，看到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呈：摇光圣地内务堂王长老亲启。”
林暮的手微微一颤。
王长老。摇光圣地的内务堂长老，至少是大能级别的存在，修为远超道宫境。这样的人物，和韩长老这种外派执事之间能有什么书信往来？
他看了叶凡一眼。
“这封信不能留。但也不能烧——万一里面写的东西对你有用，烧了就亏了。”
叶凡点了点头：“你看着办。”
林暮把密信小心地收进系统空间——那是唯一一个这世上任何人都搜不到的地方。然后他拍了拍手，看向叶凡。
“从明天开始，你白天不要待在店里。柳家那边欠我个人情，我安排你去他们城外的一个炼器坊待几天。那里是柳家的地盘，刘家的人和摇光圣地的人都进不去。”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林暮没想到的问题。
“你这样帮我，真的不怕惹祸上身？”
林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他说，“怕得要死。但是做生意嘛，哪有稳赚不赔的？高风险才有高回报。”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去睡吧，明天还有一堆事。”
叶凡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林暮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城西的五个人，韩长老的密信，刘家出城的家主，刚突破命泉的柳青山——所有这些线索在他的脑海中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彼此之间似乎隔得很远，但他总觉得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把它们串联起来。
只是他暂时还看不清那条线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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