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的请帖送到万界杂货铺的当天晚上，林暮没有修炼，而是坐在柜台后面，对着那张烫金请帖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叶凡从二楼下来倒水喝，路过柜台的时候瞥了他一眼，发现这个平时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奸商，此刻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然在盘算什么。
“一张请帖而已，至于想这么久？”叶凡端着水杯靠在楼梯口，“柳家又不是龙潭虎穴。”
“柳家当然不是龙潭虎穴，”林暮头也不抬，“但柳元正是。”
叶凡挑了挑眉。他对清河城的势力了解有限，柳元正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但从林暮的语气里，他听出了一种难得的郑重。
“柳家是清河城三大家族之一，柳元正能在家主的位置上坐二十年，靠的不是修为——他只是命泉巅峰，比刘天德低了整整一个大境界，”林暮把请帖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工整的落款，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他靠的是脑子。二十年里，刘家换了三任家主，赵家换了两次，只有柳元正稳稳当当坐到了现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叶凡喝了一口水：“意味着他是个聪明人。”
“意味着他是个很能忍的聪明人，”林暮纠正道，“刘天德那种人，你惹了他，他当场就来找你麻烦。但柳元正不会——他会笑眯眯地跟你喝茶，让你觉得他跟你是一边的，等你放松警惕的时候，你已经欠了他一堆人情，想翻脸都找不到借口。”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打算去吗？”
“去，”林暮把请帖收进怀里，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人家请帖都送上门了，不去多不给面子。再说了，柳家这潭水，迟早得趟。”
第二天一早，林暮罕见地换了身新衣服——一件深青色的长袍，料子不算名贵但裁剪合体，穿在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摆好可乐和卷子，交代王凡帮忙看店。王凡这小子现在已经是万界杂货铺的“编外人员”了——林暮每天管他一瓶可乐当报酬，他就屁颠屁颠地帮忙招呼客人、维持秩序，比给自己家干活还卖力。
“掌柜的，您放心去吧，”王凡拍着胸脯，“店交给我，少一瓶可乐您扣我脑袋。”
“……我要你脑袋干什么。”
林暮交代完王凡注意事项，刚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折回来，对二楼喊了一声：“老叶，我出去一趟，有事用后门那个传音符叫我。”传音符是昨天刚解锁的新品，十灵石一张，捏碎之后可以单向传音三里之内，林暮买了五张放在店里以备不时之需。
二楼传来叶凡淡淡的一声“嗯”，算是回应。柳家的请帖只邀请了林暮，他一个“死人”当然不便随行。
柳府在清河城东边，占了一整条街。林暮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柳府的大门比刘家要低调得多——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如果不看门匾上那个古朴的“柳”字，很容易以为这只是个大户人家的宅子。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不是家丁，是柳元正本人。
林暮脚步微微一顿。这不符合规矩——家主亲自迎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地位远高于自己，要么对方有求于自己。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柳元正今天要谈的不是小事。
“林掌柜，”柳元正远远就拱起了手，笑容温和得像邻家大叔，“久仰久仰，请进请进。”
林暮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柳家掌门人。五十出头，鬓角微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儒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林暮大概会以为这是哪个私塾的教书先生。
“柳家主客气了，”林暮拱手回礼，“晚辈不过是个开杂货铺的，怎敢劳家主亲自迎接。”
“林掌柜太谦虚了，”柳元正侧身引路，边走边说，“清河城现在谁不知道万界杂货铺？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天天念叨着林掌柜，说您是他的再造恩人。我这个当爹的，理当面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今天会面的由头——柳青山，又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不是以柳家家主的身份召见，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道谢。林暮在心里给柳元正打了个高分。
两个人穿过前院，走进正厅。柳府的布局和它的门面一样低调，庭院里种的不是奇花异草而是寻常的松竹，回廊上挂的不是名画而是柳家弟子自己的符箓习作。但林暮注意到，那些符箓的品质相当扎实，几张看起来是弟子习作的爆裂符，纹路工整、灵力充沛，威力恐怕不输市面上卖的成品。
柳家的底蕴，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
正厅里已经备好了茶。柳元正请林暮入座，亲自给他斟了一杯，然后屏退了左右。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炉火噼啪作响，茶香氤氲。
“林掌柜，”柳元正开门见山，“今天请你来，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道谢——青山的事，多谢你指点。”
“第二件事呢？”
柳元正放下茶杯，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青山前天突破了。”
林暮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命泉境？”
“命泉境，”柳元正点了点头，眼角深深的皱纹里藏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但语气依然平稳，“闭关七天，做了四十二套卷子，翻了藏经阁里一百多本基础功法。突破那天，他身上四种光芒同时亮起来，整个藏经阁都被照得跟白昼一样。柳家几个长老当场就懵了——他们骂了青山十年的废物，结果这个废物开了柳家两百年都没出现过的四色命泉。”
“四色命泉，”林暮心里暗暗吃惊——他当时跟柳青山说四色资质只是他的推测，没想到居然成真了，“柳少爷前途不可限量。”
柳元正忽然站了起来，对着林暮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家主对客人的礼节，而是一个父亲对恩人的大礼。林暮下意识想躲，被柳元正按住了手臂。
“林掌柜，这一拜你受得起，”柳元正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青山这孩子从小被人骂废物，我这个当爹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你指点他的那几句话，比柳家二十年教给他的都管用。这份恩情，柳元正记住了。”
林暮沉默了一会儿，把柳元正扶了起来。
“柳家主，我理解你的心情，”他说，“但我只是个生意人，做的是买卖，不是慈善。我帮柳青山，是因为我看到了他的潜力。投资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未来他能给我的回报，远不止几十张卷子的钱。”
“就因为这样，我才更要谢你，”柳元正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林掌柜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绕弯子——那么，我们谈谈第二件事吧。柳家想和万界杂货铺建立长期合作。”
林暮心说总算进入正题了。
“柳家主请讲。”
“我要买你店里所有商品的优先购买权，”柳元正一字一顿地说，“尤其是替身符，有多少要多少。价格随你定，外加柳家符箓、阵法方面的资源，任你取用。”
这个开价比刘天德还要豪气。刘天德要的是替身符的独家权，柳元正要的是全部商品的优先权，还附赠符箓阵法的技术支持。
“柳家主下了血本啊，”林暮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不过容我问一句——为什么？柳家向来以符箓阵法著称，走的是技术路线，不是战斗路线。替身符这种保命用的东西，对柳家来说应该没那么紧迫才对。”
柳元正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一瞬间，他脸上的书卷气褪去了大半，露出下面隐藏着的疲惫和沉重。
“因为柳家快撑不住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林掌柜是明眼人，应该看得出来——柳家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嫡系人丁凋零，旁支蠢蠢欲动。外面看着风平浪静，实际上我已经快压不住局面了。”
林暮没有说话，静静地听他往下说。
“这次青山突破命泉，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柳元正望着窗外，目光复杂，“消息传到家族几个长老耳朵里，他们不但不高兴，反而更加不安。青山是嫡子，按规矩下一任家主该由他继承。但旁支那边一直等着他彻底废掉，好名正言顺地接手家主之位。现在他不但没废，反而觉醒了四色命泉——你觉得旁支会坐视不管吗？”
林暮懂了。柳青山觉醒全属性资质，对柳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但对柳家旁支来说是天大的坏事。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家主之位就要到手了，突然被一个“废物”翻了盘，换谁都不会甘心。
“所以你急着跟我合作，是想帮柳青山囤积资源？”
“不全是，”柳元正摇头，“我更担心的是刘家。刘天德觊觎柳家的符箓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柳家虽然势弱，但刘家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三大家族互相制衡。可现在不一样了——青山觉醒四色命泉，柳家未来可能重新崛起，刘天德不会坐视不管。他要么拉拢柳家，要么趁柳家还没壮大之前先下手为强。”
林暮心中一凛。柳元正看得很准——刘天德确实在加紧布局。从他对万界杂货铺的威逼利诱，到最近频繁调动的家族护卫，种种迹象都表明刘家在准备什么大动作。如果刘家先下手的目标不是他，而是柳家的话，那么整个清河城的权力格局都会发生剧变。
而他的杂货铺夹在中间，不可能独善其身。
“柳家主，我有一个提议。”林暮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请说。”
“刚才你说，要和我建立长期合作，我把万界杂货铺所有商品的优先权都给你，同时专门为柳家弟子设计一套修炼套餐：卷子定期供应，金疮药批量折扣，替身符优先配货。价格方面，可以比市场价低一成，就当是合作诚意。”
柳元正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马上点头——他在等林暮说“但是”。
果然，林暮话锋一转。
“但我不需要灵石，也不需要符箓资源。我需要一个身份——柳家客卿长老的身份。”
柳元正愣住了。客卿长老？这个要求太奇怪了。通常来说，客卿长老是家族用来笼络高手的虚职，给的是一份俸禄和一个名头，换的是对方在关键时刻站在自己这边。林暮只有命泉境，修为不算顶尖，却要一个客卿长老的身份，图什么？
林暮看出了他的疑惑，也不解释，只是笑着补了一句：“当然，这个客卿长老不用柳家出一分钱俸禄，也不用配宅子配丫鬟。我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一个让我在清河城不再被人当成软柿子的名义。”
柳元正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这个笑容和他之前的温和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老狐狸终于看到小狐狸的欣慰。
“林掌柜好算计。有了柳家客卿长老的身份，刘天德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动了柳家的客卿，就是跟整个柳家宣战。你用柳家的势，挡刘家的刀，自己一分钱不花。”
“彼此彼此，”林暮也笑了，“柳家用我的货，助青山快速成长，稳定嫡系地位，压住旁支的野心。大家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柳元正站起来，伸出了手。
“成交。”
林暮握住他的手，感受到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中传来的力道，心里默默在账本上添了一笔。
刘家的威胁，暂时被柳家这张新牌抵消了。韩长老以为叶凡死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搜。柳青山突破命泉之后会在柳家内部掀起波澜，但那是柳元正需要操心的事，跟他无关。
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下一步棋。
店铺升级的条件——修为命泉，源石五百——第一项已经达成，第二项还差三百多。和柳家的合作能带来稳定的收入流，但速度还是太慢。他需要一笔大额交易，一次性能入账几百源石的那种。
或者，一个能让整座清河城都排着队来送灵石的机会。
林暮从柳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过午。他没有直接回店里，而是绕路去了清河城最大的一家茶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灵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
这壶茶他喝了整整一个时辰。期间有三个散修认出了他，凑过来套近乎，问万界杂货铺什么时候进货替身符；有一个赵家的管事路过，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个卖灵果的小贩缠着他推销了半天的火枣，被他用一瓶可乐打发了。
等到茶壶见底的时候，他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第一，刘天德今天一早出城了，据说是去拜访一位老朋友，要两天后才回来。第二，摇光圣地的人昨天彻底撤出了清河城，往南边去了，看来是真的相信叶凡死了。第三，清河城最近出现了一批身份不明的外乡人，住在城西的客栈里，出手阔绰但行踪诡秘，不像是商人也不像是散修。
第三条信息让林暮格外在意。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张传音符，对着符纸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轻轻捏碎。
几息之后，万界杂货铺二楼，叶凡腰间的传音符微微一震，里面传来林暮的声音。
“老叶，今晚先别急着修炼。帮我盯一下城西客栈，有几个生面孔，可能是冲你来的，也可能不是。谨慎一点总没错。”
叶凡收起符纸，默默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望向城西的方向。午后的清河城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
但叶凡知道，在这层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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