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顶是陌生的。
沈鹤音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素白的绸缎,针脚细密,不是寻常织坊的手艺。她没有动。手指先于意识探入被中,摸到自己衣襟的系带——完好。腰间的禁步还在,那枚母亲留下的青玉环贴着腰侧,凉沁沁的。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
视线扫过头顶的承尘,描金的云纹褪了色,但底子是上好的楠木。窗棂透进来的光是白的,不是将军府西厢那种被竹叶筛过的碎光,而是一整片落在青砖地上,干干净净。
这不是家庙。
姑娘?
声音从床边传来,低低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青禾趴在脚踏上,半边脸压出了红印子,眼睛肿得像核桃。见沈鹤音醒了,她猛地直起身,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龇牙,却顾不上揉,一把攥住沈鹤音的手。
姑娘!您可算醒了!
沈鹤音没说话,先看了她一眼。衣裳换过了,是半旧的棉布衫子,不是青禾自己的,袖口长了一截,像是临时找来的。脸上没有伤,手上也没有。她把青禾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完整,没有被拶过的痕迹。
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松了半分。
这是哪儿?她问。声音比预想的哑,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青禾连忙端来一盏温水,伺候她喝了半盏,才压低声音道:是摄政王府。
沈鹤音端着茶盏的手没动。
青禾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昨夜姑娘昏过去了,是几个黑衣人把咱们带进来的。奴婢醒的时候,姑娘就躺在这张床上了。外头有个老嬷嬷守着,说是王爷吩咐的,让咱们安心住下。
哪个王爷?
嬷嬷不肯说。但奴婢偷偷听见外头的人叫什么殿下——青禾说到这里,声音又压低了一层,姑娘,摄政王,那不就是……
沈鹤音抬手止住了她。
她慢慢坐起身,后背靠上床头的软枕。浑身酸痛,像是被颠簸了一整夜的马车碾过。左手腕内侧隐隐发烫——那道旧疤在紧张时总会这样,像是身体替她记住的某种本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从将军府到官道,从官道到那场伏击,从伏击到黑衣人——记忆断断续续,像被撕碎的信纸,每一片都有字迹,却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但有一件事她记得清楚:那些杀手的刀法干净利落,不像是临时雇来的江湖草莽,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中斥候。
继母要她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心底最深的地方,不疼,只是冷。
青禾,她睁开眼,替我梳头。
姑娘不歇一会儿?
不了。沈鹤音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才发现鞋袜也是新的,鞋底干净,没有泥土。她被人从路上救起,送进王府,换了衣裳鞋袜——这一切做得有条不紊,不像是顺手搭救,更像是早有准备。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沉了沉。
青禾手脚利落地替她绾了个简单的髻,没有钗环,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沈鹤音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肃杀。她没在意风,目光落在院中。
听雪轩。
院落不大,三面是房,一面是墙。墙角种着两株老梅,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廊下挂着两只灯笼,白日里没点,纸面上画着兰草,笔法清雅。正房三间,她住的是东边那间,西边看门的位置,像是给下人住的。
一切都很妥帖。
但沈鹤音的视线在院墙上多停了一息。
墙高约一丈六,比寻常宅院高出两尺。墙头没有琉璃瓦,是普通的灰砖,但砖缝里嵌着铁蒺藜——不是防贼的那种粗糙铁刺,而是打磨过的,尖端朝外,间距均匀,每隔三尺一枚。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廊下。
一个灰衣人影从东墙根闪过,步子极轻,脚尖先落地,脚跟几乎不沾土。沈鹤音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他腰间佩刀的穗子——玄色,不是普通护院用的红色。
又一个灰衣人从西墙根走来,两人在廊下交汇,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然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继续巡逻。
他们的路线是固定的。
沈鹤音退回窗内,把窗子合上。
姑娘?青禾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沈鹤音转身,这院子里的人,你见过几个?
就一个老嬷嬷,还有一个小丫鬟,叫什么……秋棠。嬷嬷说她是拨来伺候姑娘的。
秋棠。沈鹤音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多大年纪?
十五六岁吧,看着挺机灵的。青禾挠了挠头,不过她话不多,奴婢问她什么她都说嬷嬷吩咐过的,问不出什么来。
沈鹤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靛蓝比甲的老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纤瘦的小丫鬟。老嬷嬷头发花白,面容严肃,行礼时腰弯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是宫里出来的规矩。
姑娘醒了。老嬷嬷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样样摆出来,王爷吩咐,姑娘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跟老奴说。
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素炒菌菇、一碟酱瓜、一碗蛋羹,汤是竹荪老鸭汤。精致但不奢靡,分量刚好够两个人吃。筷子是银筷,碗是白瓷。
沈鹤音看着这些菜,问:王爷是谁?
老嬷嬷低头不答。
沈鹤音没有追问。她拿起银筷,先夹了一块鲈鱼放进自己碗里,然后看向青禾。青禾会意,先尝了一口,等了片刻,没有异样,沈鹤音才动筷。
老嬷嬷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但什么也没说。
饭菜味道不错。鲈鱼蒸得火候刚好,竹荪汤鲜而不腻。沈鹤音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仔细嚼过,像是在品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吃完了,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嬷嬷怎么称呼?
老奴姓孙。
孙嬷嬷。沈鹤音微微颔首,有劳了。
孙嬷嬷收了食盒,退了出去。那个叫秋棠的小丫鬟留在门外,低眉顺眼地站着,像是随时等候吩咐。
青禾关上门,回过头来,脸上写满了焦虑:姑娘,咱们怎么办?
沈鹤音走到桌边,倒了盏冷茶,没喝,只是用拇指慢慢摩着杯沿。
先弄清楚几件事。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一,救我们的人是谁。第二,他为什么要救我。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纸上。日影西斜,院中的光线暗了下来。
第三,他打算怎么用我。
青禾打了个寒噤:姑娘是说……
将军府的人要杀我。沈鹤音放下茶杯,有人救了我。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不可能是巧合。
她走到窗边,没有推开窗,只是透过窗纸的薄处往外看。院中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被人点亮,昏黄的光在风里晃。两个灰衣人的身影在墙根下交替出现,步伐不疾不徐。
那些暗卫的步法,你看出来了吗?她问。
青禾摇头。
脚尖先落地,脚跟悬空,是军中的轻身功夫。沈鹤音说,腰间的佩刀不是寻常护院用的雁翎刀,是影司的制式短刀。
影……影司?青禾的脸白了。
影司。直属皇帝的暗卫,代行天子之权,掌生杀予夺。如今皇帝年幼,影司便在摄政王手中。
沈鹤音没有回答。她站在窗边,看着院中的暗卫又换了一班。新来的两人从东墙根走来,与旧班交接时,其中一人学了三声短促的鸟叫——啾、啾、啾。旧班的人听见,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
三声鸟叫。
沈鹤音把窗子合上,回到床边坐下。
姑娘……青禾的声音发颤。
别怕。沈鹤音拍了拍她的手背,他若想杀我们,不必费这么大的周章。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盘棋,黑白子交错,每落一子都要想三步。将军府回不去了——继母既然敢动手,就不会留后路。家庙是软禁,回去等于送死。外面更不行,一个未嫁的女子,无依无靠,在这长安城里活不过三天。
摄政王。
救她的人是摄政王萧璟。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影司的暗卫、王府的排场、孙嬷嬷的宫中规矩——除了摄政王,谁有这个手笔?
但他为什么要救一个落难的将军府嫡女?
沈鹤音睁开眼,看着帐顶那片素白的绸缎。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盘棋里,她不是棋手。
她是棋子。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害怕。从生母被害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活在别人的棋盘上。继母是棋手,父亲是棋手,甚至那个从未谋面的摄政王,也可能是棋手。
区别只在于——她甘不甘心做一颗棋子。
窗外传来更鼓声,是三更了。沈鹤音起身,走到窗边,最后一次推开窗。
院中的暗卫又换了一班。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步伐,同样的三声鸟叫。
她把窗合上,转身对青禾说:睡吧。明天要见的人,比今晚的暗卫难对付得多。
青禾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乖乖去外间守着了。
沈鹤音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有数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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