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来传话时,沈鹤音正在用早饭。
姑娘,王爷请您过去说话。
沈鹤音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青禾的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沈鹤音已经站起身来。
带路吧。
孙嬷嬷领着她出了听雪轩,穿过一条夹道。夹道两旁种着翠竹,竹叶上还挂着晨露,偶尔有一滴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无声碎裂。沈鹤音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记路——过了夹道往左拐,过一道月洞门,再往北走百余步,便到了一处院落。
门楣上挂着匾额,黑底金字,写着无逸堂三个字。笔法刚劲,不像是请人题的,倒像是自己随手写的。
门外站着两个侍卫,见孙嬷嬷来了,侧身让路。沈鹤音跨过门槛,走进堂中。
无逸堂比她想象的要朴素。一张大案,案上堆着几摞奏折,笔架上搁着三支笔,墨砚里的墨还没干透。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不是名家手笔,构图却大胆,山势起伏间有种莽撞的生气,像是少年人凭着一腔意气画出来的。画的右下角没有落款,只盖了一枚小印,看不清字。
案后坐着一个人。
他没有抬头。
沈鹤音站在堂中,隔着三丈远的距离打量他。玄色衣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不张扬,但针脚是宫中的手艺。面容冷峻,五官线条利落,像是刀刻出来的。半垂着眼帘,执笔在奏折上批字,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堂中多了一个人。
她行了一礼。
民女沈鹤音,见过王爷。
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沈鹤音直起身,站在原地,没有再开口。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日光从东窗照进来,斜斜地落在案角,照出一摞奏折的侧面——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是红色的,六部奏折的规制。
她不急。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案上那盏茶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喝,她也没有坐。堂中只有笔尖落纸的声音,偶尔夹着翻动奏折的响动。
沈鹤音开始打量这间书房。
案角放着一枚白玉扳指,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像是被人长年累月地把玩。扳指的玉质不算上乘,有几道细小的棉絮纹,但包浆极厚,显然是多年的旧物。
她把目光移开,又看向墙上那幅山水画。近看比远看更稚嫩,山石的皴法不对,水口的处理也生硬,但整幅画的气势是好的——像是一个还没学会规矩的人,先学会了表达。
执笔的人终于停了。
他放下笔,抬起头来。
沈鹤音对上了一双凤眼。
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半垂着看不出情绪,此刻抬眼看人时,目光冷得像刀锋。不是那种暴怒的冷,是那种审视的冷——像一个棋手在看棋盘上的新子,评估它的位置、价值、以及该在什么时候落下。
你不怕?他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什么感情。
沈鹤音微微垂眸,答得平静:怕什么?怕王爷,还是怕不被王爷利用?
堂中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什么——极快,快到沈鹤音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冷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有接话,重新低下头去批阅奏折。
又是一段沉默。
沈鹤音不急。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那一瞬间的意外,说明她的话戳中了什么。一个掌控全局的人,不会因为一句冒犯的话而意外。他意外的是,一个落难的女子,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这意味着他原本对她的预期,比她表现出的要低。
这是好事。
她继续打量书房。案上的奏折摞了三摞,左边那摞最高,约有二十余本,封皮颜色各异——有红有蓝,红的是六部奏事,蓝的是地方呈报。中间那摞只有五六本,但每一本的封皮上都用朱笔画了圈,大约是急件。右边那摞最少,只有两本,封皮是明黄色的——那是密折的规制。
明黄密折。只有皇帝才有权批阅的密折,如今却在这里。
沈鹤音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日影移了半寸,从案角爬到了案中央。堂中除了笔尖的声音,安静得像一座空宅。
他再次放下笔。
你看够了?
沈鹤音微微欠身:王爷的书房,自然是要看仔细些。
他的嘴角动了动,不像是要笑,倒像是在忍住什么。然后他站起身来。
沈鹤音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形——修长,比她高出一个头有余。他绕过案角,走到她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停下。
本王的书房,有什么好看的?
那幅画。沈鹤音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山水,笔法稚嫩,但构图大胆。不像名家手笔。
他没有说话。
案角的白玉扳指,她继续道,包浆极厚,但玉质不算上乘。不像王爷会用的东西。
他还是没有说话。
沈鹤音收回目光,看向他:这两样东西放在无逸堂,不是为了装饰。
堂中安静了一瞬。
他的目光沉了沉,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你很会看东西。
民女只是习惯了。沈鹤音微微垂眸,在将军府时,若不学会看东西,便只能被人看。
这句话说出来,堂中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两个棋手在棋盘上第一次对弈,彼此都在试探对方的路数。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笔,却没有批字。
沈伯远的女儿,他说,本王原以为会哭哭啼啼地来谢恩。
王爷救了民女的命,民女感激。沈鹤音答得不卑不亢,但哭哭啼啼,于事无补。
哦?他抬眼看她,那什么于事无补?
民女不知。沈鹤音说,所以民女在等王爷开口。
堂中又安静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比方才更深了一层。沈鹤音坦然地承受着这个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示弱。她知道他在评估她——评估她的价值、她的胆识、以及她能为他做什么。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良久,他搁下笔,向后靠进椅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拇指——那里空空的,扳指不在手上。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动作,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放回案上。
你很聪明。他说。
沈鹤音没有接话。
聪明人应该知道,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救命之恩,要还。
王爷说得是。沈鹤音微微颔首,只是鹤音想知道——救命之恩,要用什么来还?
他的嘴角微微一动。
不是笑。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底下有水,但还没有涌出来。
他没有回答。
沈鹤音等了三息,见他不再开口,便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三日后,弈心斋。
沈鹤音没有回头,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外走。
出了无逸堂,冷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青禾在月洞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姑娘!怎么样?王爷说什么了?
沈鹤音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竹林边,停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凉的。
他说,救命之恩要还。她轻声说。
那……那要还什么?
沈鹤音回头看了一眼无逸堂的方向。门已经关了,两个侍卫笔直地站在门外,像两尊石像。
三日后,弈心斋。她说,他会告诉我。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竹叶上的晨露已经干了,日光照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青禾。
在呢。
他批奏折的时候,手边那盏茶从头到尾都没喝。沈鹤音说,凉透了的茶,他碰都不碰。
青禾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沈鹤音也没有解释。她只是想——一个连凉茶都不肯将就的人,不会随随便便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三日后,弈心斋。
她需要知道,他到底要她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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