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声把沈鹤音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金属劈砍的钝响、木头碎裂的脆响、还有一声极短的闷哼——像有什么人想叫喊,却被掐住了喉咙。
沈鹤音一把按住青禾的手。青禾也醒了,正要出声,被她捂住了嘴。
别动。沈鹤音的唇贴在青禾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车厢外,篝火已经灭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惨白惨白的,照出几个交错的人影。沈鹤音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出去——
三个黑衣人。
他们围着马车,手里各执一把窄刃短刀,刀身上反射着月光,一闪一闪的。地上倒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假车夫,仰面朝天,胸口插着一支短箭,眼睛还睁着;另一个是圆脸丫鬟,倒在篝火堆旁,身下洇开一摊暗色的血。
长脸丫鬟跪在三步之外,浑身发抖,嘴里被塞了布团,呜呜地叫。
一个黑衣人走上前,手起刀落。
沈鹤音闭上了眼。
她没有看那一刀落下去的样子。她只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再然后——安静了。
三个人。杀了三个。
假车夫是杀手同伙,丫鬟是柳氏派来监视的,但在这些黑衣人眼里,没有自己人和外人的区别。
灭口。不留活口。
沈鹤音睁开眼,手指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她拉了拉青禾的袖子,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下车。
青禾的脸色白得像纸,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她跟着沈鹤音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害怕,什么时候不该害怕。此刻不是害怕的时候。
沈鹤音轻轻掀起车帘一角。三个黑衣人的注意力还在尸体上——一个在搜假车夫的身,一个在翻丫鬟的包袱,还有一个背对着马车,正往山坳入口的方向张望。
她抓住这个空隙,拉着青禾从马车另一侧翻了下去。
脚落地的瞬间,一根枯枝在靴底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那个背对着马车的黑衣人猛地转过身来。
有人跑了!
沈鹤音没有回头。她拉着青禾拼命往山坳深处跑。脚下是碎石和枯叶,深一脚浅一脚的,裙摆被灌木的枝条勾住了,她一把扯断,继续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山坳越往深处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陡。沈鹤音跑了一刻钟,脚下忽然踩空——前面是一道断崖。
断崖不高,大约两丈,但崖下是乱石和荆棘。跳下去不死也要残。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
三个黑衣人已经追上来了。他们呈扇形散开,堵住了来时的路。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鹤音脚边。
领头的黑衣人举起了刀。
沈鹤音把青禾推到自己身后,退了一步。崖边的碎石在她脚下滚落,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落地的声响。
你们是谁派来的?她问。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们只是举着刀,一步一步地逼近。
沈鹤音在心里数数。一、二、三——
数到第三下时,领头的黑衣人举刀劈了下来。
刀锋带着风声,直奔她的面门。
沈鹤音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她侧身一让,刀锋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削掉了几根碎发。她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崖外,左手死死地扒住崖边一块突出的石头。
黑衣人收刀,再次举起来。
这一次,沈鹤音没有地方可躲了。
刀落下来的一瞬间,一道黑影从崖壁上方掠过,像一只从暗处扑出的鹰。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山坳里回荡。黑衣人的刀被一柄长剑格开了,震得他虎口发麻,踉跄着退了两步。
黑影落地,站在沈鹤音面前。
那是一个男人。身形修长,穿一身玄色夜行衣,脸上蒙着半张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冷而亮,像两把刀。
他手里握着一柄窄身长剑,剑身上没有反光,是涂了墨的。
领头的黑衣人低喝一声,三个杀手同时扑上来。
玄衣人没有后退。他向前迈了一步,长剑横扫——第一刀,剑尖划过第一个黑衣人的手腕,短刀脱手飞出;第二刀,剑身拍在第二个黑衣人的胸口,将他击退三步;第三刀——剑尖抵在领头黑衣人的咽喉上,只差半寸便要刺穿。
三招。前后不过三息的工夫。
领头的黑衣人僵在原地,喉结在剑尖下滚动了一下。他的两个同伴一个捂着手腕,一个单膝跪地,都失去了战斗力。
玄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
谁派你们来的?
领头的黑衣人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沈鹤音看见他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在咬什么东西。
小心,她脱口而出,他要咬毒!
话音未落,玄衣人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探出,捏住了黑衣人的下巴。咔的一声轻响,下巴被卸了。一个黑色的蜡丸从黑衣人嘴里滚出来,掉在地上。
另外两个黑衣人见状,对视一眼,转身便跑。
玄衣人没有追。他从腰间摸出两枚铜钱大小的暗器,手腕一抖——两声破空之响,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一枚暗器钉在后颈,一枚钉在膝弯。都不是要害,但足以让他们动弹不得。
山坳里安静下来。
沈鹤音还扒在崖边,左手的指甲已经在石头上磨出了血。青禾跪在她身边,死死地拽着她的衣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玄衣人转过身,看着沈鹤音。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沈鹤音和他对视了一瞬,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善意,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
他朝她伸出手。
沈鹤音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一把将她从崖边拉了上来。她站稳后,立刻松开了手。
多谢。她说。
玄衣人没有回应。他转过身,走到那个被卸了下巴的黑衣人面前,蹲下来,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搜出一块令牌、一只钱袋、一把匕首。他把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收进怀里。
沈鹤音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那块令牌上刻着什么,她没看清,但他皱眉的那一瞬,说明令牌上的信息让他意外。
你们是谁派来的?她又问了一遍。
玄衣人站起身,看着她。
有人要见你。他说。
沈鹤音皱了皱眉:谁?
玄衣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山坳入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跟上。
沈鹤音没有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崖边的碎石上沾着血,月光照在上面,暗红发黑。不远处,那两个被暗器放倒的黑衣人趴在地上,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再远一些,篝火堆旁的三具尸体已经凉了。假车夫的眼睛还睁着,映着天上惨白的月光。
姑娘……青禾的声音在发抖。
沈鹤音深吸了一口气。
走。她说。
玄衣人领着她们出了山坳,在一处岔路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没有标记,车身是寻常的青灰色,拉车的马也是最普通的黄骠马。若是在长安城的街头看见这样一辆马车,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沈鹤音注意到了车轮。车轮的辐条比寻常马车多出两根,轮毂是精铁打造的——这种车轮跑得更快,也更稳,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玄衣人掀开车帘,朝车厢里示意了一下。
沈鹤音没有立刻上车。她站在马车旁,看着玄衣人。
我有两个丫鬟和一个车夫,她说,都死了。
玄衣人点了点头。
他们的尸首怎么办?
会有人处理。
沈鹤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拉着青禾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放着一壶水和一包干粮。
玄衣人没有上车。他坐到车辕上,一抖缰绳,马车便动了起来。
车厢里很暗。青禾缩在角落里,浑身还在发抖。沈鹤音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她说。
青禾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袖,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姑娘,那些人……是夫人派来的吗?
沈鹤音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假车夫手上的茧,证明他是练武之人——不是普通的车夫,是杀手伪装的。两个丫鬟是柳氏派来的眼线,但在杀手眼里,眼线和目标一样需要灭口。
柳氏不只是要送她去家庙。
柳氏是要她死。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车轮碾过山路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沈鹤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袖中缓缓摩挲着那枚铜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青禾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看了一眼,小声道:姑娘,这是哪里?
沈鹤音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前方出现了一座府邸。
府门大开,门前挂着两排灯笼,烛火通明,将门楣上的匾额照得清清楚楚。匾额上只有两个字,笔力遒劲,是御笔亲题。
沈鹤音认出了那两个字。
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青禾又问了一遍:姑娘,这是哪里?
沈鹤音没有回答。
马车驶过府门,车轮碾过门槛的石条,发出一声沉闷的颠簸。灯笼的光透过车帘照进来,在沈鹤音脸上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没有松开。
车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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