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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长安 第四章 离府

小说:凤鸣长安  作者:长安末  回目录  举报

离府那日,天刚蒙蒙亮。

沈鹤音站在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镇国将军府五个大字是太祖亲笔所题,金字在晨光中微微发亮。门前那对石狮子还是她小时候骑过的那对,左边那只耳朵上缺了一角,是她七岁那年拿石子敲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

随行的东西不多。两口旧箱子,装着换洗衣裳和几本书;一只布包袱,裹着母亲留下的那架旧琴;再就是她和青禾各自的随身物件。

老仆张叔赶着一辆青帷马车等在门前。张叔是沈家的老人了,跟着沈老太爷走过南闯过北,如今上了年纪,腿脚不太利索,便留在府里赶车。他是沈鹤音信得过的人——母亲在世时,张叔便常替她跑腿办事。

姑娘,都备好了。张叔的声音沙哑而沉稳。

沈鹤音点了点头,正要上车,身后传来柳氏的声音。

音儿,等等。

沈鹤音转过身。柳氏从大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丫鬟,都是生面孔。柳氏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比平日素净许多——像是刻意要做出一副继母送别继女的哀切模样。

这两个丫头,是我院里调教过的,做事还算妥帖。柳氏拉过两个丫鬟,推到沈鹤音面前,你身边只带青禾一个,我哪里放心?让她们跟着伺候,到了家庙也好有人使唤。

沈鹤音看了一眼那两个丫鬟。一个圆脸,一个长脸,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规规矩矩地垂着头。她们的衣裳是新换的,鞋底却是旧的——不是柳氏院里的上等丫鬟,倒像是临时从别的地方调来的。

多谢母亲费心。沈鹤音没有推辞,微微欠身。

柳氏又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好些话——路上小心、到了家庙记得给府里捎信、缺什么只管说。字字句句都是慈母的口吻,听得一旁的青禾直皱眉头。

沈鹤音一一点头应下,不争不辩,不多说一个字。

末了,柳氏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去吧。早些回来。

沈鹤音上了马车。青禾跟在后面,把包袱和琴放好。那两个丫鬟也上了车,坐在车厢角落里,低眉顺眼的。

马车缓缓驶出永兴坊。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沈鹤音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将军府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马车经过东市时,沈鹤音掀开了车帘。

长安城的清晨是热闹的。绸缎庄的幌子在晨风里飘着,茶楼里已经坐了几桌早起的茶客,卖糖人的小贩推着车在街边吆喝,一群半大孩子追着糖人车跑。空气里混着早点铺子蒸笼的热气和脂粉铺子的熏香,甜的、腻的、鲜活的,扑面而来。

沈鹤音看了很久。

她从小在长安城长大。东市的每一条巷子她都走过——母亲在世时,常带她来东市买糕点,她最爱吃桂花糖藕,每次都要买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给弟弟留着。

如今她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些熟悉的街景从眼前掠过,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驱逐的外人。

这座城市还在,这些人还在,但她的位置不在这里了。

青禾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低声道:姑娘,别看了。

沈鹤音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马车出了东门,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半个时辰,便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山路。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筛碎了,洒在车篷上斑斑驳驳的。

沈鹤音注意到,那两个丫鬟一直在偷看她。

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有目的的观察。圆脸丫鬟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她的手、她的袖口、她搁在膝上的包袱——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鹤音不动声色。她把包袱往身边拢了拢,顺手理了理鬓发,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察觉。

到了一处驿站,马车停下来歇脚。张叔去给马添水料,青禾下车去取干粮。那两个丫鬟也跟着下去了,说是去打水。

沈鹤音独自坐在车厢里。

她掀起车帘的一角,朝外看去。驿站旁停着另一辆马车,比她们的宽敞许多,但没有任何标记。车夫是个中年汉子,正蹲在地上抽旱烟,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沈鹤音的视线落在那辆马车的车辙上。

车辙很深。空车不会有这么深的辙痕——车里要么装了重物,要么坐了人。

她放下车帘,没有再看。

重新上路后,马车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沈鹤音忽然感觉到车速变了。

不是快了,而是慢了。

张叔赶车一向稳当,但不会无缘无故放慢速度。沈鹤音侧耳听了听——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变了,从均匀的咕噜声变成了一轻一重,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赶车。

她轻轻掀起车帘一角,朝车夫的位置看了一眼。

不是张叔。

车夫换了一个人。身量比张叔高,坐姿也不同——张叔赶车时习惯微微前倾,这个人却是直挺挺地坐着,像一杆标枪。

沈鹤音的目光落在他握着缰绳的手上。

那双手上有厚厚的茧,指节粗大,不是常年握鞭子磨出来的,而是握刀握剑的痕迹。虎口处的茧尤其厚实,那是反复劈砍留下的。

练武之人的手。

沈鹤音放下车帘,动作很轻,轻到车厢里的人都没有注意到。

她的呼吸没有乱,心跳也没有加速。她只是把右手伸进袖中,摸到了母亲留下的那枚铜牌和那封半截信。铜牌凉凉的,贴在掌心里,像一块小小的冰。

她弯下腰,假装整理裙摆,将那封信从衣襟里取出来,折好,塞进鞋底的暗格里。那暗格是她自己缝的,鞋底夹层里藏了一小片牛皮,刚好能放下一封信。青禾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

那两个丫鬟坐在对面,圆脸丫鬟正打瞌睡,长脸丫鬟目光落在车帘上,似乎在看外面的路。

沈鹤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柳氏派了两个丫鬟来伺候她。车夫被换了。马车走的不是去家庙的正路,而是一条偏僻的山路。

三件事串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但沈鹤音没有声张。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袖中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那枚铜牌的纹路——铜牌上刻着一只凤鸟,线条古朴,不知是哪个年代的东西。母亲在世时,她从没见过这块铜牌。它是从母亲遗物箱底翻出来的,和那封半截信放在一起。

母亲留下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那封信上写的是若我有不测,去找——去找谁?

铜牌上的凤鸟又代表什么?

沈鹤音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些东西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的线索。她不能弄丢,更不能让旁人拿走。

夜幕降临时,马车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

张叔——不,是那个假车夫——在外面说了一句:天黑了,夜里赶路不便,在此歇一宿,明早再走。

沈鹤音睁开眼,掀开车帘。

山坳三面环山,一面是来时的路。月光照不进来,四周黑沉沉的,只有马车旁点了一堆篝火,火光把周围的树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那两个丫鬟已经下了车,正蹲在篝火旁烤干粮。假车夫坐在车辕上,背对着车厢,一动不动。

沈鹤音没有下车。她把车帘放下来,靠回车壁上。

青禾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我方才下车时看了一眼,车夫不是张叔。

我知道。沈鹤音说。

青禾的脸色白了一瞬:那怎么办?

沈鹤音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铜牌,指尖在凤鸟的纹路上反复摩挲。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篝火的光透过车帘,在车厢壁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橘红。

沈鹤音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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