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音去找父亲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石路面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沈鹤音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游廊往沈伯远的书房走。青禾跟在后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您真的要去?
嗯。
可老爷他……青禾咬了咬唇,这两年老爷什么时候管过姑娘的事?您去找他,他未必肯——
我知道。沈鹤音说。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还是想去。不是因为抱有希望,而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给他机会,也是最后一次给自己一个交代。
书房的门虚掩着。沈鹤音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里面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她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沈伯远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常年军旅生涯留下的沙哑。沈鹤音推门进去,看见父亲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卷兵书。案上堆着几摞公文,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搁在笔架上,显然刚批阅过什么。
沈伯远今年四十有二,身材魁梧,面容方正,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他穿了一身家常的青灰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那是他在边关时养成的习惯,不喜奢华,不尚虚饰。
他抬起头看了沈鹤音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什么事?
沈鹤音在书案前站定,把伞搁在门边。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父亲,她说,女儿听闻母亲要送我去家庙静修。
沈伯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府里的人都在传。沈鹤音看着他,女儿想问父亲一句——这是真的吗?
沈伯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兵书合上,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柄旧剑,剑鞘上的漆已经斑驳了,但擦拭得很干净。那是祖父沈老太爷的佩剑,沈伯远从不让旁人碰。
沈鹤音等了很久。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屋檐上轻轻叩击。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旧书和松墨的气味,沈鹤音小时候常来这间屋子,那时候父亲会把她抱到膝上,指着兵书上的舆图说这是雁门关,你爹爹在那里打过仗。
那时候的父亲不是这样的。
音儿,沈伯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退婚之事,是周家的决定,为父也不好强求。至于家庙静修……你母亲说,你近日心绪不宁,去清静些的地方住一段时日,对你有好处。
沈鹤音听见你母亲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柳氏不是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死了,死在九年前那个秋天。
但她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她只是问:父亲也觉得女儿该去?
沈伯远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旧剑上移开,落在沈鹤音脸上。沈鹤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明亮的、温暖的,带着将军特有的锐利和果决。但现在,那里面只剩下疲惫。
不是对女儿的愧疚,不是对命运的不甘,只是疲惫。像一个打了太久仗的人,已经不想再打了。
音儿,他说,去吧。父亲会派人照顾你。
沈鹤音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雨声填满了书房的沉默。
她想问他:你知道退婚是柳氏在背后使的力吗?你知道母亲当年不是病死的吗?你知道这九年来你的女儿在这个家里是怎么过的吗?
但她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答案她已经知道了。
沈伯远不是一个糊涂人。他是一代名将,领兵十万,运筹帷幄,怎么可能看不透后宅这些弯弯绕绕?他不是不知道,他是选择了不问。
选择牺牲一个女儿,保全一个家族的和睦。
沈鹤音垂下眼,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女儿明白了。多谢父亲。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沈伯远在身后说了一句:音儿,到了家庙,好好照顾自己。
沈鹤音没有回头。
是。
她推开门,撑起伞,走进雨里。
书房外的走廊上,沈鹤音迎面撞上了沈鹤安。
沈鹤安十四岁,个子蹿得快,已经比沈鹤音高出半个头。他穿了一身墨蓝色的箭袖袍,腰间佩着一块白玉佩——那是柳氏去年给他的生辰礼。他从柳氏院里的方向走来,步子匆匆,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姐弟二人在走廊拐角处四目相对。
沈鹤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沈鹤音,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叫一声姐姐,但最终没有出声。他的目光从沈鹤音脸上移到她手中撑着的伞上,又移到她裙角被雨水洇湿的一小片痕迹上。
沈鹤音也看着他。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沈鹤安才三四岁,走路还不太稳,成日里跟在她后面姐姐、姐姐地叫。有一年中秋,府里桂花开了,沈鹤安非要摘最高的那枝,沈鹤音便蹲下来让他骑在自己肩上。小家伙骑在她脖子上,伸着胳膊够了半天,终于摘到了,高兴得咯咯直笑,把那枝桂花插在她鬓边,说姐姐戴花好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鹤安低下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
沈鹤音没有叫住他。她站在走廊上,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他的步子很急,像是在逃。
逃什么?
逃她这个姐姐,还是逃自己的良心?
沈鹤音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骑在她脖子上摘桂花的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她收了伞,走进雨里。
回到听鹤轩时,沈鹤音的衣裳已经湿透了。青禾心疼地拿了干帕子来给她擦头发,嘴里念叨着:姑娘何苦冒雨走这一趟,打发个小丫鬟去问一声不就得了?
沈鹤音接过帕子,自己擦着发尾,没有说话。
青禾又问:老爷怎么说?
他说,去吧。
青禾的手顿住了。
就……就这样?她不敢置信,老爷什么都没说?没说不让您去?没说会替您做主?
沈鹤音把湿帕子搁在铜盆架上,转过身看着青禾。
从今日起,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我没有父亲。
青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沈鹤音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雨已经停了,天色暗沉沉的,像要压下来似的。院子里的竹叶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
青禾,她说,把我的东西收拾一下。常用的带着,不常用的封箱。母亲留下的那架旧琴,也带上。
青禾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姑娘当真要去?
沈鹤音回头看了她一眼。
去。她说。
青禾等着她的下文。
沈鹤音走到妆奁前,打开来,把母亲留下的那封半截信取出来,贴身收好。然后她拿起那只铜牌,在指间转了转,揣进袖中。
但不是去静修。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青禾看着自家姑娘的侧脸,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姑娘的眉眼还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疾不徐。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像是一簇火苗。
很小,但很亮。
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怎么也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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