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退婚的第二日,长安城的茶楼酒肆里便多了一桩谈资——镇国大将军府的嫡女沈鹤音,被周家退了亲,理由是命格不祥。
沈鹤音不出门,但青禾出门。
青禾每日去厨房取饭、去浆洗房拿衣裳,一路上竖着耳朵,把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回来一五一十地讲给沈鹤音听。
东街绸缎庄的掌柜娘子说,周家退亲是因为夫人在背后使了劲。
西院的张婆子说,咱们姑娘怕是八字真的硬,克母又克夫。
厨房的刘嫂子倒是替姑娘说了句话,说退婚哪有女方的错?可旁边没人接茬。
沈鹤音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女则》,一页一页地翻着。青禾说一句,她翻一页,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还有,青禾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二姑娘院里的碧桃今早在井边洗衣裳,跟人说咱们姑娘活该被退亲,谁让她成日里摆嫡女的谱。
沈鹤音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碧桃是沈鹤宁身边的人?
是,贴身丫鬟。青禾愤愤道,二姑娘平日见了姑娘亲亲热热地叫姐姐,背地里却纵着丫鬟说这种话——
碧桃说的话,未必是沈鹤宁让她说的。沈鹤音把书合上,搁在案上,但沈鹤宁一定知道。知道了不制止,便是默许。
青禾咬了咬唇: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鹤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且看她今日来不来。
沈鹤宁来得比沈鹤音预想的还早。
午时刚过,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笑:姐姐可在?我带了桂花糕来,是今早新做的。
沈鹤音对青禾使了个眼色。青禾会意,上前开了门。
沈鹤宁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描金漆盒,穿了一身鹅黄衫子,头上簪了一朵绒花,笑盈盈的。她今年十六,比沈鹤音小一岁,五官随了柳氏,生得娇俏可人,尤其一双杏眼,笑起来弯弯的,看着便讨喜。
姐姐。她跨进门槛,亲亲热热地挽住沈鹤音的胳膊,我听说了昨日的事,心里难受了一整夜。那周家也太不讲理了,什么命格不祥,分明是借口!姐姐别往心里去,凭姐姐的才貌,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
沈鹤音任她挽着,嘴角微微弯了弯:你有心了。
沈鹤宁将漆盒搁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六块精致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她拈了一块递到沈鹤音面前:姐姐尝尝,是我亲手做的,放了蜂蜜,甜而不腻。
沈鹤音接过糕点,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
沈鹤宁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妆奁、书架、窗下的琴案。她的视线在妆奁上停留了一瞬——那只红木妆奁是沈鹤音生母留下的,沈鹤宁从小就对它格外留意。
沈鹤音看见了。
妹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她问,语气平淡。
沈鹤宁收回目光,笑道:还不是惦记姐姐嘛。母亲说姐姐心情不好,让我多来陪陪。她顿了顿,又道,姐姐若是闷得慌,过几日我陪姐姐去大慈恩寺上香?求个平安签也好。
不必了。沈鹤音将桂花糕放回漆盒里,我近来不太想出门。
沈鹤宁眼珠一转,试探道:姐姐是不是还在想退婚的事?其实退了也好,那周公子我见过一回,长得倒是周正,可说话时眼神飘忽,一看便不是个踏实的人。姐姐嫁过去,未必是福。
沈鹤音看着她,不说话。
沈鹤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鬓角的绒花,讪讪道:姐姐怎么这样看我?
没什么。沈鹤音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妹妹说得有道理。
沈鹤宁又坐了一刻钟,东拉西扯地说了些闲话,什么花朝节的衣裳还没做好、什么母亲新得了一匹蜀锦、什么哥哥这几日在演武场练骑射。沈鹤音一概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问一句是吗,便不再多说。
沈鹤宁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告辞。
沈鹤音让青禾送她出门。青禾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狐疑:姑娘,二姑娘走的时候,脚步可快了,一点不像来时那般慢悠悠的。
她急着回去复命。沈鹤音说。
复命?
她来之前,先去了母亲院里。
青禾愣住了:姑娘怎么知道?
沈鹤音指了指沈鹤宁方才坐过的椅子。椅垫上有一小片泥点,是新沾的,还没干透。
母亲院里到听鹤轩,走游廊便是,脚上不会沾泥。但她裙角也有泥渍,说明她绕了路——从母亲院里出来后,先去了后花园,再从小径过来。沈鹤音停了停,她在后花园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想该怎么套我的话。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
沈鹤音没有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来。里面的东西都在——几支素银簪子、一对白玉耳坠、一只旧荷包。她把每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人动过,才合上妆奁。
沈鹤宁来看她,不是为了安慰,是为了打探。打探她有没有藏什么东西,打探她对退婚的反应,打探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而指使她来的人,不言自明。
夜里,沈鹤音独自去了后花园。
她提着一盏灯笼,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地走。月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后花园不大,中间是一座小池塘,池边种了几棵老柳树。池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偶尔有一尾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池塘东岸有一座石凳,石凳旁是一棵最老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像一挂绿色的帘子。
沈鹤音在石凳前站住了。
石凳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没有人坐过的痕迹。九年前,母亲最爱坐在这里抚琴。那时候池塘边还没有这么多柳树,只有这一棵,是母亲嫁到沈家那年亲手种的。
沈鹤音把灯笼搁在石凳旁,伸手拂去上面的枯叶和尘土,坐了下来。
青苔有些滑,凉意透过裙衫渗进来。她没有动,就那样坐着,看着池水发呆。
九年前的秋天,母亲在这里弹了一曲《平沙落雁》。那天阳光很好,母亲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曲声清越。她坐在母亲脚边,仰着头问:娘,这首曲子叫什么?
母亲低头看她,笑了笑:叫《平沙落雁》。雁南飞,总会回来的。
两个月后,母亲病逝了。
那一年,沈鹤音八岁。
她记得母亲最后那段日子。母亲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吃什么吐什么,太医来了几拨,都说体虚气弱,慢慢调养。柳氏每日亲自端药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嘴里念叨着姐姐安心养病,府里的事有我呢。
母亲死后第三天,柳氏被扶正。
沈鹤音那时候小,不懂这些。等她大了,渐渐回过味来——母亲的病来得太急,去得太快,太医的药方她偷偷看过,都是些温补的药材,治不了真正的病。
但那时候她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力。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父亲忙于军务,府里是柳氏的天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
这一忍,就是九年。
夜风吹过池面,柳枝轻轻摇晃。沈鹤音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看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浅疤。那是九岁那年,柳氏身边的丫鬟不小心用热汤烫的。父亲当时正好在家,看了一眼,说了句让大夫看看,便走了。
没有追查,没有责罚,只是让大夫看看。
沈鹤音收回手,将袖子拉下来盖住那道疤。
她在心里把这九年的日子过了一遍。继母的笑脸,父亲的沉默,弟弟的疏远,庶妹的试探。一桩桩一件件,像棋盘上的棋子,摆在她面前。
她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等自己长大,等青禾能出府打探消息,等一个可以破局的契机。
退婚,就是这个契机。
不,不对。退婚是柳氏的局,但任何局都有破绽。柳氏选在这个时候退婚,一定有她的理由——不仅仅是毁掉沈鹤音的名声那么简单。
沈鹤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忍了。
她睁开眼,站起身,拎起灯笼,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池塘。月光下,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
娘,她在心里说,女儿不等了。
回到听鹤轩,青禾还没睡,坐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她一激灵醒过来,揉着眼迎上去:姑娘,您去后花园了?
沈鹤音点头,径直走进内室。她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只旧木匣子,是母亲的遗物。这些年来她一直不敢动它,怕被人发现,也怕自己承受不住。
今夜她不怕了。
木匣子上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擦干净,打开来。里面是几支旧簪子、一方手帕、一只铜牌,还有最底下压着的一封信。
信纸泛黄,边缘已经发脆。沈鹤音小心翼翼地展开,母亲的字迹映入眼帘——端正秀丽,一笔一划都透着温柔。
但只有半句话。
若我有不测,去找……
后面的字被人撕掉了。撕痕整齐,不是无意的破损,是有人刻意为之。
沈鹤音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将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又翻回去,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很久。
若我有不测——母亲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预感到自己会出事。
去找——去找谁?
沈鹤音把信纸贴近烛光,仔细端详。纸张的纤维在光线下清晰可见,撕掉的部分至少还有两到三个字的宽度。她试着从残留的笔画痕迹推断,但撕得太干净,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将信纸翻过来,目光落在背面。
空白的纸面上,有一个极小的墨点。
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写字时无意间落下的墨渍。但沈鹤音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墨点的位置,恰好在正面去找二字的正下方。
不是无意的。是一个标记。
沈鹤音将信纸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她不知道这个标记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母亲要她去找的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母亲的死,不是病逝那么简单。
青禾在门外轻声问:姑娘,歇了吗?
沈鹤音吹灭了烛火。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歇了。
但她没有睡。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把今夜看到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在心里过了三遍。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竹叶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晃,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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